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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品立德:传统家训中的修身观

2026年01月16日 18:13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有很多重要元素,共同塑造出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修齐治平、兴亡有责的家国情怀,是其中重要元素之一。儒家经典《大学》提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目”,修身是一个人实现人生理想的基础环节,由此逐步展开,通往更高的境界。孟子云:“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我国传统家训,极为重视修身立德,涉及内容广泛,处处彰显着古人对高尚道德的不懈追求。

修德检迹 以身立范

东汉蔡邕是一位才华横溢的文学家、书法家,他曾为女儿蔡文姬撰写了一篇家训——《女训》,以“对镜梳妆”作喻,强调了内在品德修养的重要性,循循善诱地教育女儿要“修心”:“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面一旦不修饰,则尘垢秽之;心一朝不思善,则邪恶入之。咸知饰其面,不修其心,惑矣!夫面之不饰,愚者谓之丑;心之不修,贤者谓之恶。愚者谓之丑犹可,贤者谓之恶,将何容焉?”蔡邕认为众人皆知要修饰自己的面容,不愿被他人认为丑陋,其实更应该“修心”。这里的“修心”即为“修德”,人只有趋善避恶,才能修身立德;如果给人留下无德、为恶的印象,比被人认为丑陋,更加令人无地自容。

在修身方面,不少家训作者都告诫子弟家人要从“修德”做起,从小事做起。比如,刘备教育儿子“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德惟贤,能服于人”,希望他加强品行修养,使自己的品德和能力能够为大家所信服。再如,明代吴麟徵的《家诫要言》也指出,“人品须从小作起,权宜、苟且、诡随之意多,则一生人品坏矣”。强调修身要重视小节,不能投机取巧、得过且过。

在传统家训的订立者看来,修身首先是对为家长者的要求。要想家运长久,全赖于家长的品行端正,“身正”为先,以身示范。明末清初的张履祥是一位以理学立身、重视耕读传家的学者,“岁耕田十余亩,草履箬笠,提筐佐馌”。他在55岁时作《训子语》,内容丰富,语言质朴,其中有这样一段话:“人家不论大小,总看此身起。此身正,贫贱也成个人家,富贵也成个人家,即不能大好也站立得住。若是此身不正,贫贱固不成人家,富贵越不成人家,无论悖常逆理,祸败立至,即幸而未败,种种丑恶,为人羞耻不可言矣。所以修身为急,教子孙为最重,然未有不能修身而能教子孙者也。”《训子语》强调,为家长者首先要注重道德修养,然后才能教育好子孙,未有家长不能修身却能将子孙教好的。此外,张履祥认为,家风正不正,是比家资富不富更重要的问题,家风不正而家资殷实,足以招来祸患。

清代学者孙奇逢在《孝友堂家训》中表达了类似的观念。他说:“士大夫教诫子弟,是第一要紧事。子弟不成人,富贵适以益其恶;子弟能自立,贫贱益以固其节。”明代方孝孺的《家人箴》告诫家人,“贫贱而不可无者,节也贞也;富贵而不可有者,意气之盈也。”一个人身处贫困、不利的环境中,更要注意节操。

清代张英在其家训名著《聪训斋语》中嘱咐后人,“予之立训,更无多言,止有四语: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在张英的“四训”中,除了“守田者不饥”外,其余三训都涉及修身处世。

关于修身的路径方法,传统家训也多有论述。比如袁黄的《了凡四训》就介绍了“功过格”的修养方法,告诫儿子“务要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一日无过可改,即一日无步可进;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字,耽阁一生”。

名节为贵 家风至重

注重子弟名节、倡导优良家风,是中国传统家训的鲜明特征,家训作者都将此作为家训的重要教化内容。颜之推的《颜氏家训》被誉为“家训之祖”,对后世影响深远,其开篇就说:“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他在家训中结合自己生活于乱世的经历,对子弟进行注重节操的教育:“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在这段家训中,颜之推批评了那些“临难求生”的“名臣贤士”没有节操,意在警示子孙后人注重节操修养。一个人行诚孝、履仁义,保全家庭、为国捐躯,这是品德高尚之士,其精神值得推崇,否则只会被人耻笑。

众多家训作者都把节操教育与传承家族优良家风结合起来。颜之推在谈及写作家训的目的时,告诉后人自己家族素重家风,说“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明代吴麟徵《家诫要言》强调,“家业事小,门户事大”,叮嘱子孙维护和传承家族优良门风。

在《放翁家训》序言中,陆游说自己祖先“廉直忠孝,世载令闻”,其家训向子孙们讲述了陆氏家族的历史,要子孙学习先人,生活俭约,诚实做人,尤其是要传承家族视“挠节以求贵,市道以营利”为耻辱的家风。家训写道:“仕而至公卿,命也,退而为农,亦命也。若夫挠节以求贵,市道以营利,吾家之所深耻,子孙戒之,尚无坠厥初。”为了求得人生的富贵,疏通关节、忘记道义,这是忘本之举,也不可能使家族真正兴旺。

陆游还以诗训诲子孙,他一生留下两百多首家教诗篇,堪称“诗训”第一人。在《示子孙》的家训诗中,他写道:“为贫出仕退为农,二百年来世世同。富贵苟求终近祸,汝曹切勿坠家风。”号召子孙恪守陆氏家族二百年来耕读传家、不慕富贵的清白家风。从“子孙戒之,尚无坠厥初”到“汝曹切勿坠家风”,可见陆游对后人不忘先贤初心、勿使优良家风败坏的殷切之情。

言行循礼 力戒恶习

周公教育侄子成王,为政不可贪求安逸、淫乐,要做到“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即不沉溺于观赏,不纵情于逸乐,不无节制地嬉游以及不分时令地田猎。出身官宦世家、以六尺巷的故事闻名于世的张英,特别注意对子弟品德修养的教育,在其家训《聪训斋语》中,教育子孙“思尽人子之责,报父祖之恩,致乡里之誉,贻后人之泽”;强调四事要做:“一曰立品,二曰读书,三曰养身,四曰俭用”,将“立品”作为四事之首。

张英还用“精金美玉”比喻纯良温润的人品,告诫子孙注意修养,“言思可道,行思可法”。认为“不骄盈、不诈伪、不刻薄、不轻佻,则人之钦重较三公而更贵”。只有不骄傲自满、不欺骗他人、不待人刻薄、不处事轻浮,才能赢得世人的尊重,较之“三公”之类的高官更为尊贵。

许多家训作者都要求在日常生活中对子弟加以约束,而且辅以一定的惩罚措施以惩恶劝善。如清代麻城鲍氏家族的家训《鲍氏户规》共计48条,对“盗窃、掏摸”“以迷药得财者”“假以建言为由,污人名节、报复私仇者”“赌博财物,开设赌坊,教而不改者”“以私债强夺人妻妾、子女,因而奸占者”等行为提出了详细的惩罚规定。对触及律法的行为,则须“送官治罪”;对有违家规、败坏门风的家族成员,则规定不得参与祭祀活动等处罚。

宽厚谦恭 谨言慎行

许多家训文献都嘱告家人,宽厚待人,谦恭处世,敦品励行。浙江金华浦江郑氏自南宋至明初,累世同居共爨,以孝义传家,元、明两代受到朝廷的表彰,获得“义门”之美誉。郑义门的成功,与其对家风家训的重视关系密切。其《郑氏规范》用了大量篇幅谆谆嘱告家人子孙要“和待乡曲,宁我容人,毋使人容我”。郑义门是当地的世家大族,因而家训尤其要求与邻居保持良好关系,宁可迁就乡邻,勿让乡邻迁就自己;“切不可先操忿人之心”。如果对方咄咄逼人,“当理直之”,要以理服人,勿以势压人。郑氏家族认为,身为“义门”当首重一个“义”字,“不得妄肆威福,图胁人财,侵凌人产”。

以清廉正直著称的明代官吏许相卿,在其撰订的《许云邨贻谋》中,要求家人宽以待人,“宁人欺,毋欺人;宁人负,毋负人。”《庭帏杂录》,是明代的袁衷、袁黄(即袁了凡,《了凡四训》的作者)等兄弟五人回忆整理父亲袁仁和母亲李氏平日训诫的家训著作,书中记载了很多母亲要他们兄弟宽厚待人的身教故事。

其中一则故事是这样的:有一次,李氏的儿媳妇偶得一条鳜鱼,亲自下厨烧了,让小仆胡松给婆婆送去,被胡松偷偷吃了。过了一会儿,儿媳妇见到婆婆李氏,便问鱼烧得如何?李氏开始一愣,旋即说好吃好吃。儿媳妇见状怀疑是仆人偷吃了,核实后果然如此,便问婆婆没吃何以说吃了?李氏笑答:“汝问鳜,则必献;吾不食,则松必窃。吾不欲以口腹之故,见人过也。”故事虽小,可见李氏之厚德,她处处为人着想,不愿因自己的口腹之欲,而伤了全家的和气。

不少家训还要求子弟、家人注意言谈举止的修养。譬如张履祥在《训子语》中说:“子孙以忠信谨慎为先,切戒狷薄!不可顾目前之利而妄他日之害,不可因一时之势而贻数世之忧。”修身无法一蹴而就,需要日积月累的努力,修身的成果体现在日常生活中的言行举止上,言是否忠,行是否端,既反映个人在立身敦品上的修养水平,也反映其家庭家族在家风培育上是否有所建树。

(作者系江苏师范大学中华家文化研究院院长、教授)

文章来源:http://www.71.cn/2026/0116/1282367.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