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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亲睦邻:传统家训的齐家观

2026年03月06日 15:32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儒家规划的从内在修养到外在功业的进阶路径。家文化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具有重要地位,传统家训将齐家之道作为教化家人子弟的重要内容,留下了丰富的论述。传统家训的齐家观主要包括“居家之道”和“治家之道”两个方面,旨在维护家庭中的“六亲”关系,敦亲睦邻。

父义母慈 正身率下

所谓居家之道,由调适家庭各种关系的规范组成。被誉为“古今家训之祖”的《颜氏家训》云:“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要使家庭和睦,最要紧的是处理好夫妇、父子、兄弟“六亲”这三种关系,这三种关系是“本”,是“人伦为重者”。

传统家训强调家长的权威,但也有不少家训作者在论述父母子女关系时,也同时对为父母者提出了以“慈”为核心的父母之道。如明代仁孝文皇后《内训·慈幼章第十八》言:“慈者,上之所以抚下也。上慈而不懈,则下顺而益亲。”这一章还就慈与孝的关系做了简明扼要的论述,“若夫待之不以慈,而欲责之以孝,则下必不安。下不安则心离,心离则忮,忮则不祥莫大焉。为人父母者,其慈乎!其慈乎!”为父母者对子女不慈,却想令其孝顺,必然造成子女内心的不安,从而离心离德,使家庭无法和睦。

南宋袁采的《袁氏世范·睦亲》讲得更为入情入理。他说“人之父子,或不思各尽其道,而互相责备者,尤启不和之渐也。若各能反思,则无事矣”,不反思自己做得如何,而是相互指责对方,则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必然不和。那么,该如何反思呢?袁采还提供了一些实效性方法。如为人父母者可以想一想,自己今日为人父母,过去曾为人子女,那时侍奉父母若是“每事尽善”,子女必耳闻目睹,不待教导,他们就知道如何孝顺父母,若是那时“事亲之道有所未善”,如今还要责备子女,怎能不有愧于心呢?袁采还提出了一种“以人喻己”的办法,“为人父者能以他人之不肖子喻己子,为人子者能以他人之不贤父喻己父,则父慈而子愈孝,子孝而父益慈”。这里的“喻”是开导之义,将贤与不贤进行比较,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相互劝勉,必能和谐。

由于家训的制订、撰作者均为家庭中德高望重的前辈长者,他们多是深受传统儒家伦理道德熏陶的人士,深知“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的道理,因而,每部家训在论及治家的道德要求时,总是把家长以身作则、正身率下放到一个突出的位置。

北宋司马光家训指出:“凡为家长,必谨守礼法,以御群子弟及家众。”南宋赵鼎在《家训笔录》中特别强调子女多的大家庭的家长更要憎爱不偏,“唯是主家者持心公平,无一毫欺隐,乃可率下。不可以久远不慎,致坏家风。”《袁氏世范》认为,长辈一般情况下应该对子弟一视同仁,不可偏憎偏爱,否则反倒是害了孩子。原因何在?袁采说:“衣服饮食,言语动静,必厚于所爱而薄于所憎。见爱者意气日横,见憎者心不能平。积久之后,遂成深仇。所谓爱之适所以害之也。”因此做父母的应该“均其所爱”。不仅如此,为人父母者还要避免对子弟的“曲爱”“妄憎”两种错误倾向;要注意教子宜早、宜正,“子幼必待以严,子壮无薄其爱”。只有这样处理父子关系,家庭才能和睦。

传统家训中的夫妇之道多受到封建纲常礼教的影响,其中有不少糟粕,应当予以否定,但也有一些有价值的内容,如对贤内助的推崇、对夫妇和睦的强调。如清代彭定求在《治家格言》中教诲子弟“为夫妇,和顺好”;清代孙奇逢在《孝友堂家训》中指出,“一家之中,老老幼幼,夫夫妇妇,各无惭德,便是羲皇世界”。

孝敬父母 兄友弟恭

“孝”是传统伦理的基本范畴。传统家训无一例外地都把“孝”放在家庭道德的首位加以强调,推崇孝顺父母、恭敬尊长的为子之道。北宋的范质以尚俭著称,他通过诗训方式教子,其《戒从子诗》篇幅很长,开篇就提出“戒尔学立身,莫若先孝悌。怡怡奉尊长,不敢生骄易”。明清之际的大思想家王夫之也认为“孝友之风坠,则家必不长”。

不少家训将“孝”与“敬”联系起来加以要求,认为“养”固然重要,而“敬”更应提倡。如《内训·事父母章第十二》云:“孝敬者,事亲之本也。养非难也,敬为难。以饮食供奉为孝,斯末也。”事亲当然要为父母提供基本的物质需求,但这是不够的,还应以爱与敬的态度,关心其精神需求。该篇在回答何为“事亲之大”时,强调“不辱其身,不违其亲,斯事亲之大者也”。“不辱其身”指向的是子女对自己的约束,“不违其亲”指向的是子女对父母的态度,两者结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事亲之道”。

传统家训论及家庭成员之间关系的调适时,都把兄弟姊妹妯娌之间的和睦相处、团结合作作为一个重要的规范,认为“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元气团结”是“家道隆昌”必不可少的条件。譬如明代方孝孺的《四箴》,就对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四种关系提出劝导和规诫,其中《兄弟》箴说“兄须爱其弟,弟必恭其兄,勿以纤毫利,伤此骨肉情”。

《颜氏家训》还剖析了兄弟失和、家庭不睦的危害性:“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群从疏薄,则僮仆为仇敌矣。”颜之推反问“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一个人可以结交天下朋友,率领数万兵将,却与兄弟反目成仇,两个反问更显处于乱世中的颜之推对兄弟和睦的渴求。

被誉为“《颜氏家训》之亚”的《袁氏世范》开篇一章即为“睦亲”,作者不仅从正、反两方面分析了家庭成员之间的和睦相处对于“兴家”“齐家”的极端重要性,而且系统阐述了保证家庭和睦的具体措施,如“兄弟子侄贫富厚薄不同,富者既怀独善之心,又多骄傲;贫者不生自勉之心,又多嫉妒,此所以不和”。这时“若富者时分惠其余,不恤其不知恩”,自然也就少了纷争、多了和谐。

写下“一枝一叶总关情”恤民诗的郑板桥,不仅县令任上关心百姓疾苦,治家、教家也十分贴心。清乾隆年间,他在外为官,独子在兴化由其堂弟郑墨协助教养,郑板桥撰写了数十封传世家书给堂弟,其中的家教思想令人感叹。比如《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中要求堂弟:“我不在家,儿子便是你管束。要须长其忠厚之情,驱其残忍之性”。家书还叮嘱堂弟务必注重做人教育,培养儿子仁爱品德:“家人儿女,总是天地间一般人,当一般爱惜,不可使吾儿凌虐他。凡鱼飧果饼,宜均分散给,大家欢嬉跳跃。若吾儿坐食好物,令家人子远立而望,不得一沾唇齿;其父母见而怜之,无可如何,呼之而去,岂非割心剜肉乎!夫读书中举中进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个好人。”这段朴实无华的话,洋溢着浓郁的人道精神和仁爱情怀,读来使人动容。

持家谨严 与邻为善

曾国藩在写给儿子曾纪泽的家书中说“家中兴衰,全系乎内政之整散”,一个家族的兴衰,与家庭的管理大有关系。传统社会的家长们深知兴家之艰难,故在家政管理上都非常谨慎。例如《袁氏世范》的《治家》篇就有72则,几乎涉及家务管理的各个方面,详细交代了周密藩篱、防火防盗、宅基择选、房屋建造、雇请乳母、管理仓米、置造契书、借贷钱谷、纳税应捐、植种桑果、饲养禽畜等等家务管理的具体事宜。其良苦用心,跃然纸上。在宋元明三朝均获朝廷旌表的浦江义门郑氏,能绵延三百余年,与其家训《郑氏规范》中对制度订立、人员任用、家事料理等所作的详尽周到的规定大有关系。

勤劳节俭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美德,这在历代家训中都得到了鲜明的体现。无论是庶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无不在家训中反复叮嘱家人尚节俭,戒奢靡。北宋司马光的《训俭示康》告诉儿子司马康,“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希望其子勿染竞相奢侈的流俗,以俭朴为美德。清代家喻户晓的家训名篇《朱子家训》仅五百多字,但涉及勤劳、俭朴内容的就不下一百多字,告诫子弟“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自奉必须俭约,宴客切勿流连”。清代官吏、学者许汝霖在辞官回乡途中,针对当时奢靡之风日甚,撰写了《德星堂家订》这篇著名家训。家训分别规定了“宴会”“衣服”“嫁娶”“凶丧”“安葬”“祭祀”几个方面的礼节、标准,严格控制开支。规定招待来客不许用“燕窝鱼翅之类”;客人如住数日,中午只以“二簋一汤”相待;要求家人衣着朴素,婚嫁务求俭约,丧葬祭祀从简,不得“鼓乐张筵”,将省下的钱物去立私塾、济孤寡、助婚丧。这些主张不仅节省了开支,资助了家族和地方公益事业,也是倡导回归家礼当初制订时的本意,勿让吃喝什么、嫁妆多少来掩盖家礼本身的内涵,实在难能可贵。

农耕文明时代,一个家庭、家族要能自立于社会并赓续发展,不仅要处理好家庭内部的关系,也要处理好邻里关系。这是因为从小处说,“居宅不可无邻家,虑有火烛,无人救应”;从大的方面说,盗贼土匪侵扰,也好有个照应。因此,许多家训在家庭生活管理中都强调奉行和待乡亲、讲究人道的睦邻之道,体恤孤寡,救难怜贫,相互扶助。如《郑氏规范》就用了大量篇幅谆谆嘱告家人、子孙要“和待乡曲,宁我容人,毋使人容我”。家训还作了一系列具体规定,诸如灾荒年月借给穷苦乡亲的粮食不得收息;开一爿药店为无钱请医生的穷人医治疾病;炎夏季节在村口大道旁设免费茶水站,以济行路的“渴者”;捐资修桥补路,“以利行客”;族人中无子嗣者,生活上予以周济;设“义冢”一座,以供无地的乡邻死后安葬等等。

《孟子》云:“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中华民族素有“守望相助”的优良传统,邻里之间,彼此体恤,相互扶持。古人重视齐家之道,不仅维系了家族内部的敦睦,也促进了邻里、乡里乃至更大的共同体的团结和睦。

(作者系江苏师范大学中华家文化研究院院长、教授)

文章来源:http://www.71.cn/2026/0306/128579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