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利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旅融合发展与乡村振兴

 

杨利慧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点此查看完整报告

点此查看高端论述

点此查看学习课件

编者按：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过程中，文化振兴是不可忽视的一环。大量非物质文化遗产凝结着乡村历史记忆、民俗风情与人文精神。本文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背景与意义、全球视野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文旅融合、北京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旅融合与乡村振兴三个方面，为我们深入剖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在文旅融合与乡村振兴中的关键作用。

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背景与意义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中的定义，“非物质文化遗产”指被各群体、团体、有时为个人所视为其文化遗产的各种实践、表演、表现形式、知识体系和技能及其有关的工具、实物、工艺品和文化场所。各个群体和团体随着其所处环境、与自然界的相互关系和历史条件的变化，不断使这种代代相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创新，同时使他们具有一种认同感和历史感，从而促进了文化多样性的形成和激发了人类的创造力。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公约》对所保护的对象划分了五大类：一是口头传说和表述，包括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媒介的语言；二是表演艺术，即在文化群体的节庆或礼仪活动中的表演艺术，其中包括肢体语言、音乐、戏剧、木偶、歌舞等表现形式；三是社会风俗、礼仪、节庆，即人一生中的各种仪式（出生、成长、结婚、离婚和殡葬等仪式），游戏和体育活动，亲族关系与亲族关系的仪式和节庆活动等；四是有关自然界的知识和实践，即有关大自然（时间和空间）的观念，农业活动和知识，生态知识与实践，药典和治疗方法，宇宙观，航海知识等；五是传统的手工艺技能。

在我国的文物文化保护实践中，长期以来就有着“民间文学艺术”、“民族民间文化”和“民族民间传统文化”等多种约定俗成的概念或说法。但在签订《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国际公约》之后，大多采用“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概念。在《关于加强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中，我国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对象划定了六大类：一是口头传统，包括作为文化载体的语言，主要指在民族民间流传的口传文学、诗歌、神话、故事、传说、谣谚等，以及相关濒危的语言；二是传统表演艺术，主要指在民族民间流传的音乐、舞蹈、戏曲等；三是民俗活动、礼仪、节庆，主要指反映某一民族或区域习惯风俗的重要礼仪、节日、庆典活动、游艺活动等；四是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民间传统知识和实践，主要指天文、地理、自然、人文、医药等；五是传统手工艺技能，主要指世代相传、技艺精湛、具有鲜明的民族风格和地区特色的传统工艺美术手工技艺，传统生产、制作技艺等；六是与上述表现形式相关的文化空间，主要指集中体现或展现某种特定文化传统的区域、场所，比如，文化生态保护区等。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2003年通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从维护世界文化多样性和确保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战略高度，强调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性与可持续性，以唤起国际社会和各国民众对保护人类共同遗产的热情，从而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事业在全球范围的发展。当前，有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工作中。

截至2026年2月，我国共有45个项目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册，总数居世界第一。这一最新数据源于2025年12月在印度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20届常会。会议期间，我国申报的“赫哲族伊玛堪”通过评审，从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至此，我国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册项目的总数增加至45项，其中40项列入代表作名录、3项列入急需保护名录、2项入选优秀保护实践名册。

以北京为例，北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十分丰富，已建立了国家级、市级、区级三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体系。2019年，北京市第十五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通过了《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条例》。2022年，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制定了《北京市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认定和保护办法》。

为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越来越受到重视？一是工业化的冲击。众所周知，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前，许多工作都要依靠人类的双手完成，比如做鞋、织布、制伞。然而，在现代社会，还会做鞋、织布、制伞的传统手工艺者已寥寥无几。工业化的冲击不仅体现在手工艺领域，还深刻影响与之相关的文化生态和社会结构，促使人们更加珍视和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二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面临挪用和盗用。1973年，玻利维亚常驻联合国代表团提交了《保护民俗国际文书议定案》，提议在《世界版权公约》中增加一项议定书，以保护民间文学。尽管这项建议没有被采纳，但有助于提升人们对非物质遗产纳入文化遗产领域的认识。直到1982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成立了“保护民俗专家委员会”，并在其机构内部设立“非物质文化遗产科”。198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25届全体大会上通过了《保护民间创作建议案》，建议世界各国尽快采取行动，保存、保护并传播民间创作这一全人类的共同遗产。该建议案鼓励国际合作，并将认定、保存、传播和保护传统文化的措施纳入其中。但是，这个建议案只是建议，并没有法律效力，所以经过各方努力，终于在2003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开辟了保护人类文化遗产的新领域，具有划时代意义。三是文化的均质化现象突出。比如，许多大城市中心城区的建设和规划都很类似，没有自己的文化特色，包括许多旅游景点出售的旅游纪念品也有同样问题，这都不利于特色文化的传播。在文化的均质化的大潮里，如何让一个民族的文化得到存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需要去做的事情。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性体现在何处？当今，大部分人已不再躬耕劳作，那么，我们还需要了解二十四节气吗？我认为，二十四节气无论何时对中国人都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因为，二十四节气源于古老的中华农耕文明，是我国农耕文明创造的精华之一。

习近平总书记曾指出，“民间艺术是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老祖宗留下来的这些宝贝，对延续历史文脉、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具有重要意义”，“要扎实做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系统性保护，更好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推进文化自信自强”。

2021年，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指出：“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文明绵延传承的生动见证，是连结民族情感、维系国家统一的重要基础。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延续历史文脉、坚定文化自信、推动文明交流互鉴、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具有重要意义。”

2023年，教育部发文，要“将非遗人才培养摆在国策重要位置”。可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人才的培养始终是重中之重。

 

二、全球视野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文旅融合

汽车、火车、轮船、飞机的发明，让旅游业得到了快速发展。结合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我谈一谈遗产旅游。目前比较被学界所接受的遗产旅游定义是由世界旅游组织（UNWTO）提出的：深度接触其他国家或地区自然景观、人类遗产、艺术、哲学以及习俗等方面的旅游。

举个例子，《格林童话》大家很熟悉，是由德国语言学家雅各布·格林和威廉·格林兄弟收集、整理、加工完成的德国民间童话故事集。《格林童话》包含200多个故事，大部分源自民间的口头传说，其中的《灰姑娘》《白雪公主》《小红帽》《青蛙王子》等童话故事较为闻名。

德国将童话文化经营得极为成功，其标志性的旅游线路是‌童话大道。这条路线是德国联邦政府于1975年为纪念格林兄弟诞辰200周年而规划的，全长约600公里，是世界上第一条以文学为主题的度假路线之一。

在格林兄弟的故乡哈瑙，德国童话之路由此启程。这条独一无二的路线串联起格林兄弟人生轨迹中的五大重要地点，途经五十余处童话与传说圣地，最终抵达不莱梅市政酒窖前“不莱梅的音乐家”雕塑，正是这段奇幻之旅的终点标志。被誉为“童话之城”的马尔堡，是《格林童话》中许多故事的背景地。漫步在马尔堡的街头，你可以找到狼和七只小羊的雕塑、白雪公主的高跟鞋、《青蛙王子》里的青蛙等童话角色雕塑，每一处都充满了童趣，仿佛能让人穿越回童年听故事的时光。特伦德尔堡，这个只有几千居民的小镇，就是《格林童话》中“长发公主”的“故乡”。她放下长发的城堡就坐落于此，当你站在城堡前，似乎还能想象到长发公主在塔上等待王子的情景。小红帽的故乡阿尔斯费尔德，这里保留着传统的半木结构建筑和中世纪风貌的集市广场，虽然没有过度商业化，但能让人在安静的氛围中，回味小红帽的故事，探寻那些隐藏在小巷中的童话元素。

童话大道的建设与经营就是人们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意义的最好诠释，它不仅是一条地理路线，更是连接历史、文学与现代生活的纽带。

2021年，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上指出，“我国脱贫攻坚战取得了全面胜利，现行标准下9899万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832个贫困县全部摘帽，12.8万个贫困村全部出列，区域性整体贫困得到解决，完成了消除绝对贫困的艰巨任务”。

在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之后，如何采取有效措施进一步实现乡村振兴，完成从“脱贫”到“振兴”的转变，已经成为社会各界需要认真研究的任务之一。乡村振兴不仅是经济上的富裕，还是文化和精神上的复兴。如何依靠自身的文化传统，使乡村重新焕发出活力，急需全社会集思广益，共同探索有效之策。

当前，各国日益认识到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维系群体认同和保持人类文化多样性的重要意义，纷纷加入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行动中来。

我国现在已经建立了从国家、省、市到区县的四级保护体系。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对于传承与创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民族的文化自信，促进文旅融合与国际交流等均具有重大意义。

无疑，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各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同时也是当代民众文化的重要代表，它们在相关社区中世代相传，不仅为该群体提供持续的认同感，也是其不断发展的重要创造性资源。诸多事实表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为乡村社区的凝聚提供了根本性支撑，而其转化和发展也成为乡村振兴的一条康庄大道。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乡村文化的鲜活载体，扎根于乡村生产生活，是乡村文化的独特身份，延续着千年文化记忆和浓浓乡愁。同时，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乡村振兴重要的资源之一。

遗产旅游具有两面性：一方面，遗产旅游在促进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方面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另一方面，在遗产旅游场景中，可能会引发过度商业化等问题。

比如，一些祭天、祭祖仪式本来只在重大节日或祭祀活动时进行，但旅游景点为了吸引游客就会在普通的日子进行表演，这就使得祭天、祭祖仪式脱离了原本的生活语境。另外，对于这些祭天、祭祖仪式，旅游景点往往会对内容进行取舍，只为游客表演一部分，这就导致非物质文化遗产出现碎片化、表演化的特征。过度的商业化是以盈利为根本追求，这会损害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社会功能和持久生命力。

要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旅融合发展中寻求平衡。既要充分发挥遗产旅游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的促进作用，又要避免过度商业化带来的负面影响。政府、企业和社会各方应共同努力，制定科学合理的发展规划，加强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监管，确保其在传承和发展过程中保持原有的文化内涵和社会功能。

 

三、北京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旅融合与乡村振兴

中国是一个农业大国，但近现代以来的文化和政治话语反映出，中国社会对乡村有一个主导性观念，那就是乡村被视为一个经济、文化等较为落后的地方，而且乡村的传统文化，往往是被低估或忽视的。这一主导性观念需要我们在乡村振兴的过程中予以反思并加以改进。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乡村振兴过程中的作用，以及对乡村主体性作用的强调，现在已经得到越来越多学者的重视。但就总体而言，对相关重要意义的研究还是存在不足的，深入田野的研究和分析也相对偏少。

所以，我以北京高碑店村推进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的案例为窗口，从这个案例去看一看城市化的乡村是如何积极地利用非物质文化遗产来谋求自身的振兴和发展的。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将高碑店村视为一个具备鲜明主体性的乡村社区，它拥有自身强大而独立的主体意识。我们从这一视角出发，尝试深入探究驱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过程背后的各种策略与核心动机，进一步分析它们在这一发展过程中采用的具体方法与路径。

高碑店地处朝阳区东部，距天安门仅8公里，向西紧邻CBD，美丽的通惠河穿流而过，素有长安街东第一乡的美誉。而今，这里是“传统、传媒、旅游”三大产业迅猛发展的经济文化强乡。高碑店历史悠久，辽金时，这里便已成村，是元代漕运码头、皇粮商品集散地，曾盛极一时。从1949年到1976年，高碑店村也和全国很多其他农业生产村一样，先后成立了合作社。

20世纪80年代后，受城市化影响，高碑店村变成了一个“农村无农业，农民无耕地，农转居无工作”的“三无”村，面临着很大的困境与挑战，在1983年后，受一些大型公共工程影响，村子的耕地逐渐消失。当面临这样一个巨大困境的时候，高碑店村社区内部被激发出一种强大的求生存、求改变的内驱力，成为其积极寻求发展之路的根本动机。于是，高碑店村开始了一条探索生存和振兴的道路。非物质文化遗产成为高碑店村实现生存与振兴的重要资源。高碑店提出了文化兴村的策略，即通过文化来振兴农村，依靠传统文化塑造地方特色、开发特色文化产业。

高碑店重点利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主要有三类：一是民间艺术表演，比如高跷。高跷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为高碑店村民提供了持续性的文化认同感。除了高跷外，高碑店还有很多其他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比如，小车会、秧歌、腰鼓、威风锣鼓等。

二是传统节日。比如，端午节。在端午节那天，村民会举办包粽子比赛。还有中元节，在高碑店有“七月半放河灯”的说法。放河灯是高碑店村过去的习俗，后来慢慢停止了。直到2005年，村委会重新疏通淤塞的河道，让河水变得清澈，恢复了通惠河的灌渠。现在，游客们也去高碑店村放河灯。

三是饮食民俗。在高碑店村的国际民俗旅游里，饮食民俗占据着极为重要的位置。高碑店村通过这样的方式展示中国北方农村的风土民情，比如拉面、饺子等。

高碑店村除了保护和传承非物质文化遗产，还对其进行新的发展。再以高跷为例，高碑店村原来的高跷表演不包括京剧元素，但是近年来，为了让表演变得更具观赏性，高碑店村的高跷队借用了大量京剧元素，包括服装、角色等。

高碑店村民说，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趣味，如果完全故步自封，表演艺术就活不了。我们从这一说法中看到表演艺术的可持续发展与复兴，人们不断赋予表演艺术新的时代活力。

从高碑店村的例子中，我们能够发现，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开发和乡村振兴的背后实际上有着多元的主体在其中发挥着推动的作用，其中起主导和决策作用的是村委会。

由此，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以社区驱动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开发与乡村振兴是相辅相成的。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注意四点：一是社区驱动的内在发展动机；二是以社区的文化传统为基础；三是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开发的过程中，要有社区参与；四是社区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开发中受益。

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文化旅游的融合发展，是推动非物质文化遗产融入当代社会的重要途径，也是实现乡村振兴的重要举措。唯有充分尊重并认识到乡村所具有的主体性与能动性，才有可能真正实现乡村振兴以及乡村的可持续发展。

在全球化背景下，非物质文化遗产使我们能亲身体验和感知世界各地不同文化的独特魅力，它不仅是民族记忆的活态呈现，更是促进跨文化交流与理解的重要桥梁。同时，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实现人类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保障，它蕴含的传统智慧、生态观念及社会实践经验，对应对当今全球性挑战、推动绿色和谐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对中国而言，积极保护、合理利用非物质文化遗产，具有极其深远的意义。这项工作不仅有助于延续中华民族的历史文脉，增强全民族的文化认同与历史自觉，还能进一步坚定我们的文化自信，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

报告人 | 杨利慧

责编 | 李天翼

校对 | 王  瑱

审核 | 张一博、孙楠、叶其英

监审 | 李文鼐 刘斌

责任编辑：李天翼

文章来源：http://www.71.cn/2026/0312/1286247.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