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飞絮的成因与长效治理

“小园桃李东风后，却看杨花自在飞。”诗词中的时令浪漫为何成为当今春日的烦恼？如何重新认知杨树、柳树这两种司空见惯的乡土树种？又该如何破解飞絮扰民难题，彻底摆脱其对人居环境、居民健康、交通安全的持续影响？直面问题、科学认知、政策配套、源头治理，应成为杨柳飞絮长效治理的基本遵循。

杨柳树与我们的生活

杨柳是杨柳科植物的统称，全世界约有100种杨树、520种柳树，我国作为其多样性最丰富的国家，拥有70余种杨树、260多种柳树。杨柳树因树体高大、生长快、繁殖和适应能力强，既是我国用材林、薪炭林的主要培育树种，也深深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与文化血脉。《晋书·苻坚载记》记载“长安大街，夹树杨槐”，可见隋唐时期杨树已用于城市绿化；北魏《齐民要术》也有记载，如毛白杨压条育苗栽培，“三年，中为蚕樀；五年，任为屋椽；十年，堪为栋梁”“种柳千树，则足柴”。毛白杨栽培可作蚕樀、屋椽、栋梁，旱柳经营可充薪柴，当时已形成可持续栽培模式。

杨柳树的实用价值与栽培历史，不仅在中国得到充分体现，在世界范围内也有着广泛的影响。从杨树的拉丁学名Populus看，其意为“人民的树”，反映了杨树与古代欧洲民众的生活密切相关。20世纪中叶，随着胶合板、木浆造纸等森林工业发展，法国、意大利、美国等开始大规模种植。1947年，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甚至组织成立了国际杨树委员会，指导全球杨树、柳树遗传和生理基础研究，以及育种、栽培与可持续利用。我国大规模杨柳人工林营造始于新中国成立之后。由于连年战争，当时我国森林覆盖率仅为8.6%。为提高绿化面积、增加木材资源，1956年，毛泽东提出“绿化祖国”的号召，启动全国性义务植树造林活动。20世纪70年代以来，在“三北”防护林工程等国家项目，以及改革开放后兴起的胶合板、纤维板等森林工业带动下，尤其是杨树国有苗圃建设和育种成果的有力支撑，我国杨树人工林更是飞跃式发展。至2013年，杨树人工林面积达到峰值的854万公顷。目前，全世界约有杨树人工林1000万公顷，其中我国为757.07万公顷。

杨柳大面积栽培，不仅为国家森林覆盖率提升到今天的25.09%作出了重要贡献，而且至今仍提供近20%的国产木材供给，可以说是国家生态环境改善、人民生活质量提升，以及地方经济发展和林农脱贫致富的功勋树种。

杨柳飞絮灾变的原因

杨柳树为雌雄异株植物，我们常见的“飞絮”，在植物学上称为种毛，实则是杨树、柳树雌株蒴果成熟开裂后，包裹在种子外、帮助种子飞散传播的白色绒毛。初春时节，杨柳树完成开花授粉，待春季气温适宜时，雌株孕育的果实逐渐成熟、开裂，这些轻盈的种毛便会随风飞舞，形成飞絮。就北京而言，一般4月上旬为毛白杨等白杨雌株，4月中旬为垂柳等柳树，4月下旬为青杨及青黑杨杂种，5月上旬为欧美杨等。因地理环境、品种等差异，形成一个地区持续40天左右的节令絮事。

杨柳飞絮灾变的原因是雌株栽培面积过大，那么，为什么不选用雄株品种，而主要采用雌株品种造林？原因主要有：一是雄株品种少，雌株品种多。1972年，林木良种基地纳入国家财政预算，我国林木育种开始由零散研究转入系统布局。但直到进入新世纪，生长量一直是第一育种目标，尤其重视短周期新品种选育。因此，杨柳新品种选择多在未开花的5—6年生时进行，雌株因幼树期生长快而易被选中，造成雌株品种相对较多。二是雌株苗期生长快，育苗效益高。长期以来，杨树以用材林建设为主，柳树以绿化为主。苗木市场多按直径计价，雌株品种因苗期生长快、效益高而被大量繁育、销售。飞絮问题尚未引起重视之前，雄株品种没有市场空间。三是工程项目推进急迫，苗木选择被动。国家或地方造林绿化工程规模大、工期紧，部分项目虽要求选用杨柳雄株，但因苗木市场储备不足，且苗期雌雄难辨，易出现雌株假冒参建的情况。

如果飞絮灾变的原因仅仅是杨柳雌株品种栽培面积过大，那么，1995年时我国杨树人工林面积已超过600万公顷、2008年达到与当前杨树人工林面积相当的757.23万公顷，为什么当时并没有出现飞絮灾害问题？其原因主要与2000年以后国家林业政策调整，以及启动大规模城市改造等相关。此前，杨树大规模造林集中在农村，多以获取木材和经济效益为目标，一旦林分生长到10年生左右即采伐更新，轮伐利用使得大多数林分一直处于尚未开花或未达到盛花期状态，当然不会有飞絮灾变的产生。进入21世纪，伴随着城市改造和园林化步伐加快，城市的杨柳雌株开始增加。如北京五环内的杨柳雌株，多是2001年之后种植的。同时，国家林业开始向以生态建设为主转变，一些杨树人工林被划为生态公益林，采伐更新受到限制，逐渐开花结果且产絮量连年增加。加之2004年启动的国家森林城市创建，一些城市为增加绿地面积，将近郊的杨树人工林划为公益林等，也是飞絮问题加剧的重要影响因素。

杨柳飞絮治理的难点

20世纪末期，首都北京道路两旁种植了大量高大挺拔的毛白杨，给国内外客商、游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一度成为代表北京的特色景观。这些至今仍有部分发挥作用的行道树种植于1979年，种苗多从周边省份调运，有“百万雄株进北京”之说。当时春天虽然也偶有杨花柳絮飘过，但并不成灾。大约2010年起，随着2000年前后种植的杨柳雌株开花结实，在京津冀、山东、河南、安徽、江苏及陕南、晋南等地开始出现市民投诉杨柳飞絮问题，媒体报道渐增。此后，陕北、晋北、青海、宁夏、新疆、内蒙古等地的杨柳飞絮问题也相继见诸报道。2015年2月，全国绿化委员会、国家林业局首次下发《关于做好杨柳飞絮治理工作的通知》，要求做好杨柳飞絮治理工作。然而10余年治理下来，部分地区仍陷入“年年治理年年飞”的困境，根治难点主要体现在三方面。

一是治理方式治标不治本。当前多地主要采用修剪疏花、喷水湿化降絮、凝絮剂固絮、树干注射抑花剂等措施，每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仅能缓解当期问题，来年再重复一遍。若科学选用2—3年生雄株品种有计划地逐步替换，3—5年便可培育成参天大树，实现飞絮问题的长效治理。二是认知理念仍需提升。部分地区主管部门过度考量生态与景观平衡，担忧大规模砍伐树种更新替换造成生态损失、引发舆情，存在怕担责、拖延观望的心态。三是政策法规审批门槛较高。由于生态公益林受到法律法规严格保护，一些地区或地段少量采伐都需经省级林业主管部门甚至省市政府审批，也增加了更新改造申请与执行的难度。

杨柳品种替换的可行性

城市绿地景观中，高大乔木群需通过疏伐等措施优化光照与营养空间，避免自然整枝影响树木冠型等景观；城郊大面积人工片林更需疏伐甚至轮伐更新，防止因植株竞争力趋同引发群体衰退、病虫害暴发等生态问题。天然林可实现自然稀疏，人工林则必须依靠疏伐、轮伐更新等人工干预手段科学经营，这为杨柳飞絮治理中的树种替换提供了实操基础。

杨柳飞絮治理的核心是替换杨柳树雌株，树种替换需结合各地替换条件单独论证筛选，而从当前国内选育的杨柳雄株品种数量、适生范围来看，已完全能满足品种替换的实际需求。2014年选育的“北林雄株1号”“北林雄株2号”通过国家林木良种审定，系世界首次以人工诱导2n花粉授粉杂交途径成功选育出雄性白杨杂种三倍体新品种，目前已在北京、天津、河北等多地繁育推广2300余万株，用于杨柳飞絮治理和国家储备林建设；2020年，与蒙树生态建设集团合作选育的“蒙树2号”杨通过内蒙古自治区良种认定，适配内蒙古、宁夏及辽宁和吉林南部等区域栽培；2023年，经近30年长期观测选育的“和谐1号”杨等5个无花粉或少花粉毛白杨雄株新品种获国家植物新品种保护权，可满足京津冀等地园林绿化需求。

同时，国内多家科研院校的杨树、柳树育种团队也培育出一系列优异雄株新品种，适生区覆盖飞絮雌株全分布范围。北京林业大学选育“毅杨3号”“毅杨4号”等，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选育“江淮1号”“中雄1号”“西雄1号”杨等，南京林业大学选育“泗杨1号”“NLS3804”杨等，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选育“秦白杨1号”“秦白杨2号”等，黑龙江省林业科学院选育“银中”杨等，山东省林业科学研究院选育“鲁林9号”“华雄1号”杨，江苏省林业科学研究院选育的垂柳新品种“J139”、旱柳杂交新品种“J194”“J903”等；山西太原市林业科学研究所选育的“晋柳38号”等，为全国各区域杨柳雌株替换提供了丰富的品种选择。

此外，南京林业大学、北京林业大学、四川大学等单位研究团队基于杨柳基因组序列解析，发现了杨柳性别决定基因，筛选出可进行雌雄株鉴别的分子标记，攻克了杨柳雌雄性别苗期鉴定的技术难题，从育种源头为精准筛选雄株、推进品种替换提供了关键技术支撑。

杨柳飞絮长效治理对策

杨树和柳树在生态、经济和文化方面均具有重要价值，尤其在我国北方，具有其他树种不可替代性。而杨柳飞絮问题的发生是我们在应用中忽视品种特性所致，治理杨柳飞絮的最佳途径就是品种或树种替换。为实现杨柳飞絮长效治理，可以采取以下措施。

一是尊重树种特性，修订完善无性系公益林相关政策法规。针对无性系人工林的特点，修订、完善相关林业政策法规，允许杨柳等采用无性系品种营建的生态公益林达到经济成熟时，能及时进行间伐或轮伐更新，防止无性系人工林因个体竞争能力相似而发生群体衰退，保证林分生态作用发挥，以及珍贵的宜林地资源的有效利用。

二是加强顶层设计，科学划定基调与骨干树种。组织专业论证，筛选适应性强、遮阳面积大，以及无飞絮、粉尘、病虫害等次生危害的乡土乔木树种，作为当地绿化的基调和骨干树种，防止杨柳雌株替换衍生出新的生态问题。如北京开始飞絮治理后改种的国槐就是如此。国槐属于散生树种，适合孤植成景，用于行道树等集中栽培后，蚜虫、槐尺蠖等极易发生，而汽车碾压落叶落花落果形成的粉尘，以及蚜虫分泌物、杀虫剂等造成的污染更甚于杨柳飞絮。

三是压实主体责任，为飞絮治理提供有效保障。明确治理责任主体、任务目标和时间节点，调查掌握杨柳雌株分布及其林分特点，形成长效治理方案。统筹筹措专项治理资金，逐步减少修剪、喷水等短效、低效治理措施的投入，将治理重心转向长效手段。根据治理方案所需苗木及要求，委托附近国家或省重点林木良种基地培育所需树种良种或杨柳雄株新品种苗木，并提前抽样委托大学等专业机构采用分子标记鉴别雌雄，保证种苗真实、优良且源头可控等。

四是分类科学治理，彻底根除杨柳飞絮危害。根据地区杨柳雌株分布及其林分特点，采取不同的治理对策。其中，市区内雌株占多数的林分或行道树，宜替换种植毛白杨、柳树雄株品种或其他适宜树种；雄株为主且树冠完整的林分，可有选择地伐除雌株，培育雄株大树；而近郊的雌株林分，应通过轮伐更新适时替换种植杨柳雄株品种等。如此，即使一些特殊地段仍保留部分难以替换的雌株，也难以成灾，从而实现杨柳飞絮长效治理。

（作者系北京林业大学生物科学与技术学院林木遗传育种国家重点学科教授）

责任编辑：王梓辰

文章来源：http://www.71.cn/2026/0416/128963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