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莉：从日下旧闻到日下新闻

· 发表于《北京日报》5月29日

王鸿莉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满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日下新闻：北京旗人报史（1900-1912）》

王鸿莉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从日下旧闻到日下新闻

“报刊”作为近代文明三大利器之一，在中国从传统王朝向现代民族国家的转型之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近代报刊一方面沿袭中国旧有官报、邸报之俗，如早期报纸多设“宫门抄”“谕旨”等栏目；另一方面，采撷西方报刊的现代精神，以“新闻自由、舆论监督”为尚，将报刊从朝堂政治的单向传声演变为具有多种栏目、多样声音的媒介公共空间。

1901年北京创刊第一份白话报

作为八旗制度中心的北京，也是旗人利用西学新“物”报刊言说八旗兴衰、展示旗人群体认同的文化中轴。旗人办报，始自庚子之后。慈禧太后、光绪帝西狩，北京权力中空之后报业辖制放松，北京民间自发兴起办报之潮。1901年北京创刊的第一份白话报《京话报》，由来自南方的黄思永、黄中慧父子创办，但“本报馆特聘有旗员，及南北城各友，互相审定，不敢惮烦。务取其京中通行，而雅俗共赏者，始为定稿”。

1904年，彭翼仲创办《京话日报》，这是北京第一份真正有影响力的白话报，清末民初二十多年间活跃于北京报坛的旗人作者大多最初亮相于此，如春治先、啙窳、蔡友梅、勋荩臣等。啙窳，本名爱新觉罗·文谦，系正红旗闲散宗室，顺承郡王府分支，属贝勒杜兰府。啙窳曾在《京话日报》发表大量演说文，后任《北京女报》《正宗爱国报》等报编辑。勋荩臣，本名爱新觉罗·勋锐，笔名有尹箴明、湛引铭等，清末民初以讲《聊斋》最为知名。蔡友梅，镶黄旗汉军，清末民初知名小说家，以“新鲜滋味”系列小说闻名北京。1906年，《京话日报》遭清廷封禁；继起的《正宗爱国报》吸收了《京话日报》的编辑团队，成长为当时北京销量最大的白话报。随后，《进化报》《京师公报》等旗人主持的报刊又先后在京创办。1907年6月，满洲旗人恒钧、乌泽声、穆儒丐等在日本创办《大同报》，1908年停刊后在京续办《北京大同报》《大同白话报》等。北京一地有大量旗人参与的报刊，蔚为大观，如《京都日报》《北京新报》等。

旗人报史研究起步较晚

这些旗人共同参与、创办了大量报刊，记载京师舆论，记录旗人心曲，构成一部丰富的旗人报史。相较于革命声势而言，旗人表达从总体上具有一定的滞后或延迟性，这是由其族群政治地位决定的。清末政治形势波谲云诡，一边是革命“排满”势起，一边是旗人动员和启蒙的投入，二者呈现出彼此参差交错的图景。这些声浪有对应、有错位，舆论力量之大小则随着政治形势发展而不断变化。清末十年，革命“排满”之声从无到有，由弱趋强；旗人声音亦始终在场，但从气盛言宜的角度，大约从1908年到宣统时期，渐趋寥落。就研究而言，报刊研究已是较为成熟的学术范式或潮流，但是以北京这座城市本身作为对象去深入研究的报史著作并不丰富。

最早的研究系黄河出版于1992年的一本小书《北京报刊史话》，另有姜纬堂、刘宁元主编的《北京妇女报刊考（1905-1949）》一著细致梳理了北京的妇女报刊，此皆筚路蓝缕之作。2024年《北京新闻史（1421-1949）》出版，方汉奇序云：“中国地方新闻研究，北京是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欣闻《北京新闻史（1421-1949）》即将出版，这将极大弥补一直以来该地区新闻史系统研究成果缺失的遗憾。”可见，北京作为重要的政治空间，其报史研究却极其空乏。此三十余年中，自不乏对北京重要报刊、报人的专门研究（尤其是新文学报刊），但即使将这些对某一时段、某一报刊、某一报人或团体的研究综合起来，仍然与北京报刊的实际历史贡献、近代北京的政治文化地位不相称。此本应有极大丰富之研究产出的地带，呈现出中间密集（以新文化报刊为研究核心）、周遭荒芜这一令人意想不到的研究现状。

旗人作家大多身兼报人

如果说北京在新文学序列之外的报刊属于近代报刊研究中的边缘，那么北京的旗人报史则近乎“边缘的边缘”。旗人们所办的北京市民报刊，由于其政治上（相较于革命派）或其文化上（相较于新文学甚至上海小报）的“不先进”，成为北京报刊研究中极为边缘的研究对象。虽早有吴梓箴、管翼贤等报人不断记录旗人办报的实况，但向无旗人报史之专著，在有限的有关北京白话报的论述中，几乎没有关于旗人对北京报刊贡献的整体性论述。

学术突破首先发生于文学研究中清末民初旗人小说这一方向。张菊玲、于润琦等学者开拓了清末民初旗人小说研究这一领域的最初版图，并指出这些旗人创作与北京白话报的紧密关系。关纪新在其著作中专门讨论了清末民初旗人小说诸种问题，将清末民初旗人小说置于满族文学的大源流之中，全面描述了满族文学全景。再加上经典的老舍研究，使关纪新成为旗人文学研究这一方向承上启下的重要研究者。

刘大先之研究善于将旗人文学置于互联性的历史文化语境之中，陈均、李丽对穆儒丐的研究，雷小彤、刘云等对蔡友梅的研究，李玉宝、刘永文对程道一的研究，高云球对北京旗人作家群的研究，都是这一领域的深入探索。经过众多学人的开拓，清末民初旗人小说的全貌正在廓清。清末民初旗人作家多集报人、小说家身份于一身，几乎全部参与过白话报的编辑工作，北京旗人小说与北京白话报呈现出密不可分的关联。

来源：《北京日报》

责任编辑：张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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