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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民居的情与理
2026年07月22日 14:49现存于地面上的中国古建筑包括官式建筑、宗教建筑和传统民居等。前两种在造型与质量方面的优势明显,但由于使用人群特殊,其数量和种类都很有限。传统民居是老百姓为自己建造的安身立命之所,数量大、种类多,当之无愧地成为一个地区特色鲜明的文化景观。家族在这里繁衍,生活在这里延续。于是,传统民居成为中华大地最为亮丽的文化符号之一。
居住的本质追问
在建筑大家族中,传统民居具有源头性。不管是早期的土木搭建还是后来的砖石垒砌,民居是人们最先建造出来的生存空间,后来的官式和宗教建筑都以此为基础,只是在功能和规模上有所拓展。因而,早期典籍对民居的阐述,可能更符合中国建造的本质。
《周礼》中有“民宅”一词,专指一般百姓的居所,与王室的居所相区别。而“宅”字在殷商时期的甲骨文中就出现了,专指居住的房子。汉代文字学家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将“宅”解释为寄托身躯的地方。第一次对“宅”作全面解释的著作是《黄帝宅经》:“故宅者,人之本。人以宅为家,居若安,即家代昌吉。”不难看出,《黄帝宅经》是立足人来认定“宅”的。宅的功能不只是居住,还影响着家庭的兴衰。那么,能给家庭带来“昌吉”的宅子应该具备怎样的条件?《黄帝宅经》从两个方面来定性:“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阴阳是古人通过仰观俯察之后发现的自然规律,人伦是指人的生活秩序与行为准则。也就是说,符合自然规律,有助于生活秩序,是古人辨别宅子吉凶的关键指征。《黄帝宅经》在中国建筑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后来的相关著作大多继承其中的思想精髓。
问世于北宋的《营造法式》是一部由官方发布的建筑学著作。乍看起来,全书36卷中有13卷是给建筑施工中的材料使用制定规范,建筑界也一直将其认定为技术性著作。然而,如果结合时代背景,我们还可以看到《营造法式》的另一层内涵。“建隆之治”“咸平之治”带来经济增长的同时,也引发了全社会大兴土木的热潮,以至于一度出现“国帑耗竭”的情况。因而,朝廷愈发重视制定设计标准,统一建材与建筑规格,以此杜绝贪污浪费。这样看来,规范建筑施工只是手段,遏制建筑界的浮夸之风,让建筑回归“人伦之轨模”的本质,也是朝廷颁布《营造法式》的目的之一。
《园冶》是明代出现的一部园林方面的著作。作者计成诗画功底深厚,加之以造园讨生活的丰富经历,他熟悉园林营造的每一个环节。基于这样背景写成的著作,文字翔实而又充满诗情画意。与《营造法式》不同,《园冶》兼有造园和造屋两部分内容。三卷本首卷第一部分先谈“相地”,并且将“纳千顷之汪洋,收四时之烂漫”作为环境营造的最佳目标。紧接其后谈建筑应该如何“立基”,并详细介绍了门楼、楼阁、厅堂、书房、亭榭、假山的营造。计成还指出,好的房屋营造应该达到“曲曲一湾柳月,濯魄清波;遥遥十里荷风,递香幽室”的效果,依然是将自然环境作为营造之“枢纽”。
清代的建筑基本沿袭明代传统,不仅都城如此,府、州、县的营造也基本沿用明制。同时,集、镇、村落增建祠堂、书院、会馆等公共建筑的现象十分普遍。不过,从国内“世界文化遗产”建筑类项目看,不管是紫禁城这样的皇家建筑,还是西递、宏村等地的传统民居,都明确体现着对“阴阳之枢纽,人伦之轨模”原则的严格遵守。
民居的独有价值
西方世界的古建遗存大多为教堂和宫殿场所,中国则是保存传统民居最多的国家。这些传统民居不仅历史悠久,而且不少形态和工艺千年流传,至今仍在使用。在这样的视野下审视传统民居,其特色和价值更加引人注目。
历史悠久直指中国古建源头。因为居无定所,走出洞穴的先民会想方设法地建造家园。那么,告别“穴居野处”以后,真正意义上的房子大体出现在什么年代?对后来的中国建筑产生了哪些影响?由于缺乏考古资料的支撑,即使是建筑学者也很难说清楚。随着甘肃大地湾遗址、山西陶寺遗址、安徽尉迟寺遗址、浙江河姆渡遗址的发掘,尤其是遗址中出土了各式各样的住宅痕迹,基本可以将史前先民营造家园的时间定格在仰韶文化时期前后。尤其可贵的是,黄土高原地区出土的窑洞民居、江浙一带出土的干栏民居,不仅奠定了中国建筑土木结合的基础,还随着生产和工艺水平的提升,衍生出厅、堂、馆、舍、宫、殿、楼、阁等众多样式,对中国古代建筑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样式众多可谓绝无仅有。在中国古代,官式和宗教建筑必须按照相关规制来建造,屋顶样式、开间大小、装饰色彩都有严格规定,样式单一,地域特色并不明显。然而,在营造家园时,人们更加在意地理环境、经济条件、民族传统、生活方式等因素。于是,即使建造同一类型的民居,由于环境与经济条件的不同,也会出现不同的做法和造型。以黄土高原地区的窑洞为例,山地地区建的是靠崖式窑洞,平坦地区建的是下沉式窑洞,丘陵地区建的是独立式窑洞,富裕人家建的则是与砖瓦房搭配的混合式窑洞。同样,人文环境的差异对传统民居的影响也不容忽视。云南是我国拥有少数民族种类最多的省份,不同的习俗和信仰,促使人们在家园的建造上各显其能,现存的传统民居形态也居全国之最。
内涵丰富堪称居住经验的宝库。良好的居住体验,是保障传统民居长久存在的根本。同时,古人还十分看重这样几个方面:一是与自然为伴。古诗中就有不少描写居住地与自然和谐统一的句子,如“竹篱茅屋趁溪斜,春入山村处处花”。二是与历史相随。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我国有145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其中北京、西安、洛阳、曲阜等地的建城史都超过3000年。悠久历史所形成的人文环境,无疑是人们留恋这些地方的一个重要原因。三是与人文共融。这一点主要体现在对家庭教育的重视上。山西的大院、江浙的水乡大屋、岭南地区的土楼围屋里的私塾馆,加之分布于大江南北古村落中的祠堂,都是当年民间开展教育的实践场所,说明人文荟萃、英才辈出亦是古人的人居追求。
与朴素的形态外观相比,传统民居中这些不太引人注意的因素,或烘托氛围,或增加底蕴,或扩充功能,大大提升着人们的居住品质,是传统民居重要的隐形价值。
故乡的难舍之情
传统民居要实现千年流传、百年不倒,须满足两个基本条件:一是与当地自然环境高度契合,在和谐相处中落地生根;二是有强大的家族凝聚力,团结一心才可能薪火相传。
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阿者科村坐落在近两千米的山坡上,蘑菇房是这里独有的民居形态。由于地处高原,气候会随着山地高度呈现不同的温度和湿度,形成“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自然奇观。村子建在半山腰,就是当地人掌握这种气候规律后作出的选择:山下河谷的水蒸气上升,与山上冷空气相遇后形成雨或雾;受到滋润的山林郁郁葱葱,涵养出大量水分,形成山泉;山泉顺山坡而下,浇灌层层梯田后又回流到河谷。哈尼人在森林—泉水—村寨—梯田构成的生态系统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造就了与当地自然环境高度契合的人居景观。
祠堂是规模最宏伟、装饰最讲究的传统民居,专门用来供奉与祭祀家族祖先。历史悠久的村落往往姓氏众多,会出现一个村落多座祠堂的情况。安徽黟县南屏村内有8座集中而建的祠堂,是村中最庄严的地方;在广东东莞茶山镇的南社村,保存完好的各类祠堂竟然有32座之多;已经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福建永定土楼、广东开平碉楼内部也都辟出专门供奉祖先牌位的地方。除了祭祀先祖,祠堂还是修编家谱、执行家法族规、商议家族重大事务的场所。一些地方还将家人的冠礼、婚礼、丧礼等重要活动安排在祠堂举行。尤其是每年春节,家族各辈会聚于祠堂,追思祖先、沟通情感。显然,祠堂是最能体现一个家族兴旺发达程度的地方。成长的痕迹在这里延续、长辈的恩德在这里凝聚,基于血缘的情感不仅刻骨铭心,而且伴随终生。
相较于官式建筑的严肃、宗教建筑的超脱,传统民居最接地气。除了建造中要就地取材,人们的生活日用也都就地取材。这些不仅直接影响着日常生活习性的养成,还对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形成起到奠基作用。这样看来,故乡之情就是对生长环境的依恋、对长辈至亲的思念,如影随形,无法割舍。而承载这一切的,恰恰是那些世代传承下来的传统民居。
营造智慧的启示
自然规律的发现、家族血缘的维系,每一件都需要理性的介入才可能完成,也必然影响着家园营造的全过程。透过传统民居的悠久历史,解读前人的营造观念,发现其中的各种智慧,对于我们解决当下城乡建设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同样具有启发意义。
比如,在便利与安全之间,古人更看重安全。在宁夏与甘肃交界处的崇山峻岭中,南长滩村“四梁八柱”的土坯房居住着党项人的后裔。按照今天的标准,这里的交通确实不便。然而,结合当地历史就会发现,正是因为交通不便,南长滩人才躲过仇敌的追杀,换来了近800年的安定生活。
在实用与文化之间,古人更追求文化。山西晋中地区的王家大院居住过28代人,历经多次改建、扩建。负阴抱阳与自然排水完美结合的选址、家国一体的院落布局思想、做工精美的木砖石雕、暗含圣贤思想的门额楹联,无不体现出王家始终不渝的文化追求。这些具有前瞻性的营造理念,值得今人学习借鉴。
在现实与未来之间,古人更在意未来。贵州的黔东南地区山多地少,可用“九山半水半分田”来形容。尽可能多地预留平地用于耕种,是当地人遵守的生存之道。于是,这里的干栏式民居普遍搭建在山坡上。尽管这样的做法给生活带来不便,却给生命的延续与子孙的发展留出了空间。
正因为有着如此理性的把控,在家园营造时,古人才作出了一个个智慧的选择,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居住问题,更给未来的发展留出空间,体现出高度的责任意识。这样的境界,不仅让传统民居在与自然共生中扎稳了根基,也让家园空间能够满足生存需求,提供精神层面的营养,为居住者的身心健康和家族的人心凝聚创造着条件。这是传统民居具有超长生命力的根本所在。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勤劳智慧的华夏祖先,显然对这种思想心领神会。营造家园时,他们遵循的正是自然界的“大美”“明法”和“成理”。依照这种思想营造出来的中国传统民居,不仅具有强大的生命力,还有与人为善的亲和力,最终形成了集真善美于一身的永恒魅力。
(作者:祁嘉华,系国家社科基金哲学社会科学学术通俗读物项目《中国老房子:一半是历史,一半是家园》负责人、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教授)
责任编辑:王梓辰
文章来源:http://www.71.cn/2026/0722/1297492.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