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桂香浓

时序入秋，金桂飘香。金粟粒似的桂花虽然微小，却承载着蟾宫折桂、富贵吉祥的美好意象，为从古至今人们的日常生活增香添彩。

桂自西南入汉宫

当今秋日里香气馥郁的桂花，原产于我国西南部的云南、四川、贵州、广西一带。作为偏居西南一隅的山间野花，早期桂花鲜有人知，更少有人为其提笔记录——汉代以前文献中所提到的“桂”，大多指“全株可入药”的樟科桂树。

汉代是桂花从西南山野走进中原宫廷的转折时期，无意中撬动转折点的人物是汉武帝。汉武帝在位期间，对西南地区进行了大规模的开拓，所统治的疆土纳入了云南、贵州大部，以及四川西南部地区。新征服的疆域各处，以及外交所能触及的地方，“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树”。汉武帝下令在秦朝遗留旧苑囿的基础上扩建上林苑。上林苑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皇家园林，据传植物品类多达两千多种。有人推测，其中就有初次登场的异树——桂花树。

三国时期，曹植写过一首《桂之树行》，其中有：“扬朱华而翠叶，流芳布天涯。”翠叶之间隐现红花（朱华），有人因此认为他赞颂的是桂花品种中的丹桂。“流芳布天涯”是文学手法，但也说明桂花的栽种得到了进一步普及。

从南到北，桂花飘香离不开桂花爱好者的引种。唐代时，文人中还兴起收集桂花品种之风。唐朝官员李德裕在洛阳有座平泉别墅，按照他在《平泉山居草木记》的记录，20多年的时间里，他收集了多地的桂花品种，如剡（音shàn）溪红桂、曲阿山桂、永嘉紫桂等。

唐朝时，桂花不仅从宫廷走向民间，细小花朵背后所包含的意义也日渐丰富。唐代笔记小说集《酉阳杂俎》记下了“月中伐桂”的故事：传说月中有桂花树（有学者认为“桂”更有可能是月桂或肉桂，目前学界尚无定论），还有蟾蜍。月中桂花树高有五百丈，树下有一个叫吴刚的人，学仙时犯了错，被罚来砍桂花树。他不停地砍伐，然而树的创口随砍随即愈合，永远无法砍倒，形成永无休止的惩罚。

唐代时，“蟾宫折桂”逐渐成为科举吉语。“折桂”一词，最早来自《晋书·郤诜传》。晋武帝问郤诜自我评价，他的回复有一句是：“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意思是，桂林佳木无数，我只是其中一枝；昆仑美玉万千，我只是其中一片。这是一种谦虚的回答，但同时也把“桂枝”类比作“英才”。最初的桂枝或许仅指肉桂树的树枝，之后逐渐发展成桂花树的枝丫。后世“折桂”与月宫蟾宫意象结合，衍生出“蟾宫折桂”。在“蟾宫折桂”题材的画作中，桂树多为桂花树，如明代沈周所绘《折桂图》，清代恽寿平的《桂花三兔图》以及张大千的《蟾宫折桂》等。

自是花中第一流

宋人风雅、爱花，正是在宋朝，桂花拥有了专属名字。

按照宋人张邦基《墨庄漫录》的记载，因为桂花在清晨拂晓时“天芬仙馥”，在湖南被称为“九里香”；因为江东一带野外桂花常常丛生于山岩岭峻之间，被称为“岩桂”；又因为桂花树的木料纹理如同犀角纹，江浙地区的人们又叫它“木樨”。根据后人的统计，这三个名字中，“木樨”的名字在宋代最受欢迎——吟诵桂花的诗词时，宋代文人更偏爱“木樨”的雅称。

宋代的桂花不仅有了名字，还有了“名声”和“名望”。根据宋人陈郁《藏一话腴》的记载：浙江象山有位叫史本初的读书人，平时喜爱栽种桂花。某天他栽培多年的一株桂花花朵突然变成深红色，且有异香，于是献给宋高宗。高宗皇帝甚是喜爱这株丹桂，让人在扇面上绘出此花的形态，还作诗赐给近臣。“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宋高宗对桂花如此雅兴，文武百官自然也以家种“木樨”、赏花吟花为风尚。

李清照赞颂桂花不争艳，却有淡泊内敛的君子品格，“自是花中第一流”。杨万里说桂花“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辛弃疾也盛赞秋桂芬芳：“大都一点宫黄，人间直恁芬芳。怕是秋天风露，染教世界都香。”桂花只不过有一点点宫黄之色，却给人间送来这样的芬芳。也许是她要借着秋天的风露，让香气飘散到世界的四面八方。范成大描述桂花的形和味是“纤纤绿裹排金粟，何处能容九里香”。

也是在宋代，桂花成为读书人推崇的精神符号。两宋书院和贡院的庭院里少不了桂花树，不仅因为它四季常绿、花开馥郁，也因为农历的八月桂花季正值宋代科举的时点。所以八月又称“桂月”，放榜雅称“桂榜”。在“蟾宫折桂”的登科吉祥语之外，宋代人还用桂花做出了同样象征登科大吉的“广寒糕”。南宋林洪在《山家清供》里详细记载了广寒糕的做法：采摘的桂花去掉青色的花蒂后，洒上少许甘草水调味，再和米一起舂成粉。用这种米粉做成糕饼，滋味清甜、带有桂花的香气。每到大比之年，士子间流行以“广寒糕”互赠，取“广寒高甲”之意，寄予金榜题名的美好祝愿。

同样在《山家清供》里，林洪还记录了桂花制香的过程：采桂花稍微蒸后晒干，制作成香。吟诗喝酒的时候，用古鼎燃香，别有清雅之意。杨万里的“九蒸法”比林洪的这种“蒸木樨法”更讲究。根据杨万里《双峰定水璘老送木犀（同“樨”）香》中描述僧人所制的木樨香，他把金桂比作黄金屑，经过九蒸的工序后，短暂的秋香就此停驻，陪伴诗人雪天焚香读书的窗前。

《红楼梦》里“桂花”多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按照桂花的颜色，给桂花品种做了至今还流行的分类：“今人所栽岩桂，俗呼为木犀（同“樨”）。其花有白者名银桂，黄者名金桂，红者名丹桂。”银桂、金桂、丹桂，加上后来的“四季桂”，就是今天桂花的四大品种。在品种分类基本框定的时候，桂花的名字在明清时也逐渐代替了“木樨”，成为主流。

从明代开始，北京陆续引种桂花。有文献记载，明代宫苑金秋八月（农历），紫禁城御花园、西苑尽数桂树盛放。到了清代，京城的桂花栽植规模更上了一个台阶：紫禁城内多处栽植金桂、丹桂。此外，颐和园成为北京盆栽桂花较早的皇家园林之一，如今仍留存着70余盆百年以上的古桂花。

清代皇宫沿袭前朝雅好，将月下赏桂、饮桂酒、食桂花糕、咏桂定为中秋的岁时活动。不仅宫廷贵族，明清时候的民居庭院也常常种植桂花树，与玉兰、海棠、牡丹等搭配，有“玉堂富贵”的美好寓意。桂花的形象还广泛渗透到工艺品中：无论瓷器纹饰、木雕窗棂，还是刺绣织锦，“折桂”“双桂”“兰桂齐芳”等图案都是常见的创作题材。

如果说汉唐时的桂花从西南边陲走进皇宫深苑，宋时的桂花从深宫走进文人雅士的视野，那么明清的桂花，则是从文人的书斋里走出，融入了普罗大众的生活。要想了解桂花如何融入明清的生活细节，《红楼梦》是一个很好的切入面：宝玉上学堂前跟黛玉道别，黛玉笑着说“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园里桂花初开，宝玉折下两枝，亲自灌水插瓶，一瓶送贾母、一瓶送王夫人，被夸赞孝顺。中秋家宴击鼓传花，贾母命折桂花一枝，作为击鼓传花的道具。特别是“夏金桂”这个人物，娘家号称桂花夏家，有几十顷专种桂花的地，上至宫廷盆景桂花的进贡，下至城内城外专营桂花的铺号，都归夏金桂家——可见清代时，桂花已形成商品化种植和供应的产业。

至于生活日常里的桂花，更比比皆是：吃完螃蟹宴，凤姐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宝玉挨打，王夫人拿出木樨清露，让袭人冲给他喝。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饭后丫鬟们捧盒点心上来，其中一份点心为藕粉桂糖糕。袭人打发宋嬷嬷给史湘云送吃食，其中就有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至于桂花酒，还有出场更多次的“桂花油”（桂花香味的头油），都能看出桂花的一物多用：观赏、瓶插、熏香、蒸馏香露、糕点糖渍、酿酒……清朝人对桂花的开发已经相当成熟。

依托萃取加工技术，现代桂花早已打破秋日花期的限制，一年四季陪伴在人们身边：无论是传统的桂花糕、桂花茶和桂花酒，还是新式消费的桂花奶茶、桂花拿铁，以及带有桂花香味的香薰蜡烛、香水……桂花那种东方温润的甜香，是国潮佳品的热门题材，也是承载了数千年的共同气味记忆。

桂树之辨

一“桂”两树

“桂”字，在中华古籍文献中频频现身，出现的时间也很早：成书于先秦的《山海经·南山经》里说，招摇之山多桂。同样著于先秦，屈原在《九歌》提到祭祀时用“桂酒”，又在《离骚》中，把“桂”与椒、蕙等香草并列……根据专家考证，这些“桂”均为肉桂，和现代人喜爱的桂花，完全是两回事。

今天秋日香气馥郁的桂花树属于木樨科，香气只在桂花上。而先秦时提到的“桂”，大多为樟科的肉桂。樟科的肉桂为常绿高大乔木，全株含芳香油脂，树皮、枝叶可以入药、制香、酿酒。两种植物的特性和利用价值完全不同。在中国古代，因为植物学分类不太明晰，桂花树和肉桂二者都原产于中国南方且四季常青，花朵细小，又都带有标志性的芳香气味，常被人混为一谈，长期共享一个“桂”字。

以花证史

“红色”桂花

进入近现代，桂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现场，见证了那段红色历史。

1929年9月，立夏节起义胜利、红三十二师胜利回师之后，让安徽大别山金寨县（现在的名称）的根据地处处呈现斗志昂扬的欢腾气氛。一首名为《八月桂花遍地开》的民歌，唱响在金寨的学校和群众集会上。

“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呀竖起来，张灯又结彩呀……”这首根据流行小调“八段锦”的曲子重新填词的民歌，很快伴随着桂花的香气，从金寨县传遍了整个鄂豫皖苏区，之后歌声又跟随革命队伍，西征入川、走上长征路，一路唱至延安。一首“桂花”歌，成为红色年代响亮的号角。

1945年，桂花又“见证”了一场历史性的谈判。当年8月，毛泽东飞抵重庆参加国共谈判，在重庆中山四路一处名为“桂园”的小院儿里会客。“桂园”是国民党将领张治中的宅子，因为门前有他亲手种下的两棵桂花树而得名。在重庆期间，这里是毛泽东和周恩来的主要活动场所之一。当年10月10日，著名的《双十协定》签署仪式在桂园举行。当地10月正是桂花季。桂香满园中，中国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

京城香韵

赏桂打卡

桂花树喜暖，在北方生长不易。正因不易，北京的桂花香才格外醉人。9月下旬至10月中旬，北京不少公园“桂”香浮动，可以挑个晴日清晨出发，把一缕甜香收进今年的秋天里。

（一）颐和园

9月下旬，颐和园第二十五届“颐和秋韵”桂花文化展将开幕。这是北京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盆栽桂花展。游客可在这里赏到百年古桂。

（二）劳动人民文化宫（太庙）

东长安街边的精品桂花也要开了，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品种齐全。这些桂花与数百年的古柏相映，形成独特的赏桂意境。

（三）八大处公园

八大处公园内，20余株桂花树是北京少见的陆地栽培桂花，靠三山环抱的温暖小气候滋养，将为游客送上秋日独特的芬芳。

（四）香山公园

在香山公园东门勤政殿至枫林村一线，数十盆桂花延续着香山泉水养桂的百年传统。10月中旬到这里，有望能一趟观赏“上山看红叶、转角闻桂香”的双重美景。

（五）国家植物园（北园）

在国家植物园（北园）赏桂花，难得的是可以共赏“秋菊桂香”。喜欢摄影的游客可以在盆景园入口处打卡，这里的两株桂花最出片。

此外，中山公园、中国园林博物馆、玉渊潭公园、紫竹院公园等地也能闻到桂花香。

责任编辑：王梓辰

文章来源：http://www.71.cn/2026/0916/130263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