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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原生:从技术赋能到范式重构

2026年09月16日 15:53

当前,人工智能正加速渗透到各行各业,“智能原生”日益成为产业界热议的关键词。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简单说,它标志着我们对待AI的方式发生了转变。不再把AI当作一个可以随时加装的外部工具,而是在设计产品、服务、组织乃至制度之初,就把AI的学习、推理、生成、规划和协同能力当作基础条件,据此重构目标、流程、形态和规则,就像盖楼先通水电,而不是盖完再拉电线。

“智能原生”容易与“人工智能应用”混为一谈。两者都强调用AI,但着眼点不同。“人工智能应用”是将智能能力嵌入既有行业和流程,智能原生则是以智能能力为原点重新设计系统。“人工智能应用”可以成为迈向智能原生的必经阶段,智能原生则标志着从技术赋能走向范式重构。要理解这一跃升,我们需要跳出“用AI改造业务”的工具视角,回到历史中去看:那些重塑时代的底层技术,究竟是怎么改变世界的?

从历史看“原生”从何而来

蒸汽机实现了动力的规模化供给,推动工厂和铁路兴起,但受集中供能、就地取用和机械传动等条件约束,动力无法普遍接入。电力让能量可以安全、低成本地远距离传输和灵活分配,互联网让信息可以低成本连接、复制和共享,而人工智能正在让人类的知识、经验和判断,转化为可生成、可调用、可协同的智能能力。相比蒸汽机,电力和互联网更清晰地呈现出一条“普遍接入—流程重构—原生生态”的演进链条,是理解智能原生的直接参照。

19世纪末,电力刚进入工厂时,人们只是用它替代蒸汽机——拆掉锅炉、换上电动机,结果效率几乎没有提升。直到人们认识到电力的真正价值不是替代蒸汽,而是让能量随处可用,变革才真正发生。每台机器装上独立电动机,流水线应运而生,大规模生产时代到来。更重要的是,电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空间——电灯、电话、电视、冰箱、空调、电梯等新物种由此诞生;而没有电梯,就没有摩天大楼,现代城市形态也无从谈起。

互联网兴起之初,人们同样先做“替代”。报纸变成网页版,商店变成电商页面,信件变成电子邮件。真正改变世界的,是后来那些为互联网而生的原生物种——搜索引擎不是把图书馆搬上网,而是创造了全新的信息获取方式;社交平台不是把通讯录电子化,而是重塑了人与人的连接。移动支付、网络直播、平台经济,这些新物种最终构成了互联网原生世界。

电力和互联网路径不同,启示却相似:真正改变世界的,不是旧事物接上了新技术,而是技术先打开一片新空间;在新空间里长出来的新产品、新组织、新生活方式,就是新物种;而新物种要规模化生长,又需要新的设施、制度和规则,由此形成新生态。“原生”从来不是后来贴上的标签,而是从底层技术重构关键要素、开辟新可能性的过程中自然生长出来的。理解人工智能,也应遵循这一逻辑。

为什么走向智能原生

把AI嵌入现有业务,当然能提升局部效率,但局部提速并不必然带来系统跃迁。电力和互联网的早期应用都经历过类似阶段。其中的机理,可用1967年提出的阿姆达尔定律来揭示:一个系统的整体提速上限,不取决于被加速的环节有多快,而取决于未被加速的环节有多慢。比如,一个占系统运行时间三成的环节提速10倍,系统总时间也只能缩短约27%;即使该环节无限快,总时间最多缩短30%,其余未被加速的部分会牢牢锁死天花板。

“人工智能应用”往往首先加速某个局部,未必同步提升系统整体效率。比如在一些软件企业,AI生成代码的比例大幅提高后,代码审查、系统验证、责任确认等环节反而成了新瓶颈。这说明,嵌入旧流程往往只是让瓶颈换个地方。产业层面也是如此,AI在软件行业跑得最快,但在医疗诊断、法律推理、组织协调等领域仍然进展缓慢;一个经济体智能化的上限,同样取决于那些最难被加速的环节。只有围绕AI重新设计流程、组织和规则,对拖住整体的环节进行再造,才能真正释放系统性价值。

所以,智能原生不是否定“人工智能应用”。多数行业只能先从局部应用做起,但绝不能停在这里。真正的转变,是把智能当作基础变量,从头思考产品怎样设计、流程怎样组织、人机怎样协同、价值怎样计量。

新空间孕育新物种

判断一个事物是不是智能原生的“新物种”,标准很简单:抽去人工智能,它还能否成立?给传统产品加一个问答窗口,离开AI照样存在;而真正的智能原生形态,没有AI就无法被设计、运行,甚至无法被想象。目前,新物种正从四个维度涌现。

一是新产品。智能体不再是传统软件的一项功能,而是像“数字员工”一样自主工作的数字主体;与机器人、车辆和工业设备结合后,还能进入物理世界完成任务。

二是新组织。组织的基本单元正从“人”变为“人+智能体”。随着越来越多智能体在线协作,跨企业、跨地域的供需匹配与资源调度有了新的实现方式,传统公司的边界、岗位设置和管理层级都将被重新定义。

三是新生产方式。需求分析、研发设计、测试验证、生产调度、运营维护中的越来越多环节,可以由多类智能体协同完成。一些软件企业已开始探索让智能体处理需求、开发、测试等环节,快速生产“一次性软件”;人类则从直接执行者,转向目标设定者、过程监督者和价值判断者。

四是新商业模式。当智能体成为生产力的基本单元,价值计量方式也随之改变。今天大模型服务已普遍按调用量计费,未来按任务、按结果付费有望逐步发展,传统按人头、按时长计费的模式将被重估。

这些新物种自主性更强,能感知、会规划、可行动,部分系统还能持续学习、不断优化,如何与这类新主体共处、协作、共治,考验的是生态,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新课题。

新物种需要新生态

物种的繁荣离不开适宜的环境。智能原生要真正发生,既需要“阳光、空气和水”——算力、数据、模型和工具,也需要“道路和规则”——身份标识、能力发现、连接交互、可信协作、安全治理等公共支撑体系。

算力网提供智能能力的基础支撑,数据网促进要素流通和价值释放,智能体互联网络解决智能主体之间的身份、发现、交互与协作问题。三者共同构成新物种的基础设施,也需要可信、安全、可控的制度规则保障。其中,数据的角色转变尤为深刻。传统信息化时代,数据的核心功能是记录和表征:报表记录交易,系统记录参数,数据总体是被动、静态的。进入智能原生阶段,数据还参与模型训练、内容生成、智能体记忆和跨主体协同,从被动记录现实的资源,转变为建构智能能力的基础要素,价值的重心也从“以数据为中心”转向“以智能为中心”。

智能原生的生态竞争已在国家层面展开。美国将人工智能驱动的科研置于国家科技创新体系重构的重要位置,提出建设科学基础大模型、高质量科研数据集、AI实验验证设施和自动化闭环实验室,推动科研机构向智能原生形态转型。科研一旦转向智能原生,将产生显著的发展加速度:从新药创制到新材料、新能源发现,研发周期有望大幅压缩;基础研究也将从“供给驱动”进一步转向面向重大问题的“需求牵引”。可以说,智能原生创新生态,关系到能否在新一轮科技竞争中占得先机。

回望历史,电力用了几十年才真正改变世界,慢的从来不只是技术,更是人们对技术的理解。面对人工智能,我们同样要警惕“用电动机换蒸汽机”式的满足——给旧体系装上几件新工具,便以为赶上了浪潮,却可能错过按新逻辑重构整个体系的宝贵窗口期。大国科技竞争,表面上是技术与产业的竞争,深处却是认知与思想的竞争。谁先读懂新范式的逻辑,谁就能更早定义规则、开辟疆域。变革时代靠的是技术,引领时代靠的永远是思想。读懂智能原生,是理解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重要一课;以系统性思维统筹推进新型基础设施建设、厚植新物种生长的土壤,则是我们必须作答的时代课题。

(作者系中国信通院工业互联网与物联网研究所所长)

文章来源:http://www.71.cn/2026/0916/130266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