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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止出现人工智能的“经济奇点”

2026年11月02日 10:51

何谓“经济奇点”

美国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预测人工智能将超越人类智慧,达到所谓的“技术奇点”,至今仍然坚信“技术奇点”将在2045年左右到来;技术进步将达到人类现有认知无法理解的临界点;通过与人工智能融合,人类智力将得到极大幅度的提升。大多数人工智能领军人物都相信,超越人类智慧的通用型人工智能(AGI)即将(甚至已经)到来。如果说对这种奇点的预测旨在揭示技术发展的必然性,美国政治学者史蒂文·希尔在说明“优步经济”(数字平台撮合供需,劳动者以自有资产提供按需零工服务,无传统雇佣关系的平台零工经济)和失控的资本主义如何伤害美国劳动者时提出的“经济奇点”(Economic Singularity),则着眼于技术可能带来的恶性经济社会后果。这提醒人们警惕人工智能可能替代就业、恶化收入分配、扰乱宏观经济,进而从供需两侧抑制经济增长。无论怎样命名,确实存在迎来一个不利转折点的风险,当技术突破的颠覆性达到某个阈值,经济社会面临着根本性的冲击,其中就业首当其冲。一项针对美国的研究,揭示了大规模就业冲击在“经济奇点”中的作用。美国经济学家路易斯·雅各布森等学者指出,高资历工人失去工作后通常会遭受显著的收入损失,这种收入损失具有累积性、长期性、行业分布广,以及事前事后延续等特征。一旦技术变革的成本被转嫁到劳动者身上,技术变革的收益不能转化为民生福祉,即出现所谓的“恩格斯停顿”。实际上,人工智能在冲击的量级上,预计比以往的技术大不知多少倍。

改变人力资本培养的理念和模式,延缓乃至避免“就业奇点”的来临

迄今为止,中国尚未显现人工智能带来的显著就业冲击,但既有的结构性矛盾正随着技术渗透而趋于严峻,并且通过就业创造与就业破坏强度的此消彼长,影响着劳动力市场、宏观经济运行以及长期增长的走势。从统计来看,年度“城镇新增就业”与“城镇净增就业”之差,可定义为就业破坏数,可作为就业破坏的代理指标。虽然过去十余年就业创造的规模相对稳定,但由于产业结构变革和自动化等因素,就业破坏规模有所增加,因而净增就业趋于减少。这种结构性就业矛盾的动态表现,表明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技术自动化对就业的替代幅度趋于上升。这个正在发生的过程加上未来的可能性,可以用大写英文字母L来表示。在积极应对的前提下,我们可以预期就业破坏的趋势变得可控,同时就业创造再次居于领先地位,在L型轨迹之后形成一个J型轨迹。两个字母合并起来,实际上是一个U型轨迹,政策的选择和实施,目的在于使处于谷底的时间尽可能短暂,同时让受冲击而转岗的劳动者得到充分的社会保障,防止出现不利的“经济奇点”。

在传统机制下,通过教育与培训提升人力资本,与劳动者技能提升的方向相一致。然而,传统教育所着重培养的,恰是与人工智能存在竞争关系,但处于相对弱势地位的能力。人工智能的能力提升是直线上升的,而人类传统技能的提升则具有递减的性质。人工智能及其应用所呈现出的这个趋势,很早就由机器人学家莫拉维克提出的“莫拉维克悖论”所揭示,即人类容易完成的任务(如运动和社会交往)对机器来说困难重重;而人类做起来很难的任务(如数学推理、计算或大规模数据分析)对机器来说却轻而易举。如果现行人力资本培养模式保持不变,在AGI到来后的某个时刻,人工智能便会全面超越人类技能,传统人力资本培养模式失效,迎来“莫拉维克转折点”,就业冲击即可能发生,出现“就业奇点”。基于大语言模型的各种人工智能工具,已经预演转折点的到来,不啻敲响了一记警钟。同时,从现在开始着手调整人力资本积累路径,可以延缓“就业奇点”的出现。可见,为防范“经济奇点”出现,这项未雨绸缪的举措,关键在于改变人力资本培养的理念和模式,延缓乃至避免“就业奇点”的来临。

使人工智能革命真正成为人类社会进步和民生改善的加速器

“经济奇点”不是一种必然性,而是以“技术奇点”或者AGI等技术转折点的必然性为前提的一种可能性。如果传统人力资本培养模式不改变,制度建设就不能有效应对和适应人工智能带来的劳动力市场变化,便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可能表现为技术性失业、新就业形态常态化、工资增长减速、收入差距扩大;如果社会政策不能充分托底,居民消费能力和意愿则会降低,国民经济循环受到阻碍。反之,一旦有针对性地做出政策部署并有效实施,“经济奇点”完全可以避免。以应对结构性就业矛盾为直接目标,从改变人力资本培养路径入手,可以形成一个长短结合、互为条件、自我实现的政策思路和框架。首先,增强劳动者使用和掌握人工智能的能力,抓住稳定岗位的宝贵时间窗口。不过,从人工智能发展趋势来看,这只是权宜之计,长期看只适用于部分劳动者群体。其次,从培养竞争性技能转向挖掘互补性技能,立足于人机协作、人力资本与人工智能长期共存。不过,人机共存是未来的社会形态,依托这一形态直接创造的就业岗位固然有很大潜力,但终究不可能面向所有劳动者。最后,按照人的全面发展的要求培养人力资本,培育与现代化生活品位相契合的行业和业态,满足高品质生活需求,进而创造更多更高质量的岗位。

要努力切断必然发生的“技术奇点”与可能出现的“经济奇点”之间的联系,以制度建设维护国民经济的良性循环。如果人工智能的渗透造成就业冲击、收入增长减速和收入分配恶化,劳动生产率即便提高,也难以推动居民购买力和消费意愿同步提升,产出的增量难以被消费者市场充分吸纳,国民经济循环便遇到阻碍,技术进步不能完全转化为民生福祉。要避免“经济奇点”的发生,在政策上应该着眼于不断提高人工智能的全面就绪度(preparedness,即风险前置准备),特别是围绕以就业创造、工资增长、收入提高、分配改善以及消费扩大为目标的生产率红利分享,营造良好的制度环境,健全配套实现机制,使人工智能革命真正成为人类社会进步和民生改善的加速器。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

文章来源:http://www.71.cn/2026/1102/1306572.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