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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临时大总统府三月见闻录
2011年10月07日 13:27
1912年1月5日,孙中山举行第一次内阁会议
一、我第一次和中山先生见面
1911年12月2日南京继上海光复以后,东南半壁,局面一新。这时距武昌起义将近两月,国内外一致公认中国第一任大总统非中山先生莫属。12月下旬,中山先生由欧归国到达上海,距南京光复有20多天的光景。在中山先生到达上海的前夕,沪军都督陈其美对我说,关于护卫中山先生的工作完全要由我负责,因我当时是担任沪军都督府卫队长兼侦探队队长。
第二天一早,我就率领一大队便衣卫士前往十六铺金利源码头布置警卫。这时来欢迎的人们已陆续齐集,各国领事和外国新闻记者也都赶到。当轮船刚近码头尚未靠定的时候,中山先生出现船轮上层,穿着黑色西装,脱帽高举右臂,面含微笑,频频点头,向欢迎群众答礼。甫经上岸,即被新闻记者团团包围,差不多每一个新闻记者第一句话,都是问“您这次带多少钱来?”中山先生答复说:“我这次回来,宴在是分文未带,所带回来的只是革命的精神。”
中山先生下船后别了记者。即和黄兴、陈其美3人同乘一辆小汽车,我和司机并坐,开到法租界尚贤堂。当天晚上宾客散后,陈都督正式介绍我晋见中山先生。我刚立正敬礼,中山先生即问我:“进攻制造局的时候,你带领的敢死队伤亡大不大?”我报告:“全队40人,只牺牲了两个人。”中山先生笑着说:“很好很好,敢死队伤亡率仅仅只有5%,在中外革命史上实在是绝元仅有的事。”从这天起.一直到中山先生临时大总统解职离宁这一段时期,我都朝夕随侍在侧,兢兢业业地寸步不敢离开,力求尽到陈都督交给我的这一最光荣的任务。在今日回忆起来,这100多天的短暂时期,要算是我毕生以来最值得纪念的岁月。
二、人民对于中山先生的热烈爱戴
中山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后,某日到中华门外雨花台去视察炮台,一行7人,都骑着高大的灰色洋马。这些马是外国朋友送给总统的,一共13匹,编为13个号,总统经常骑的是性格最驯良的第7号马(另外还有友人送了一辆黑汽车,但总统爱骑马,很少乘车,侍从队有24辆自行车,备总统出外时卫士乘用)。总统看完炮台.正准备进城,被老百姓发现,一齐拥过来,就在现在中华门外长江碾米厂那里(当时是个花园,名叫郭家花园,是明初郭子兴的花园)被群众团团围住,拍手欢呼“大总统万岁”。中山先生在马上向群众频频含笑点头,表示谢意。这时城外的警察分局姚局长和王巡官都赶来维持秩序。王巡官拔出指挥刀挥舞,叫老百姓散开。中山先生立刻叫我去制止王巡官说:“对老百姓不能这洋。”群众越来越多,齐呼“大总统万岁,万万岁”。中山先生看到老百姓对他这种热烈爱戴的情形,一时不容易从中华门进城,便轻轻地用广东话对我说:“我们看能不能从旁的城门进城?”我就骑在马上对群众说:“请让开一条路,大总统要到制造局去看看。”这才好不容易让出一条路来,我们绕道通济门进了城。
中山先生在大总统任期内,每天接见宾客很多。我记得有一天,有一位姓萧的盐商,年纪在80岁以上,特地从扬州专程到南京来想瞻仰一下大总统的丰采。他走进府门,正在向传达室苦苦哀求,刚好我走过去,就向传达员了解情况。传达员对我说:“我问他有什么公事要见大总统,他说没有什么公事,只想看看民主气象。我又问他有没有什么意见书提出,他说也没有。大总统公事忙得很,哪有工夫接见他呢?可是他还不肯走。”我看他80多岁,又是从外地专程来的,就对他说:“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报告一下。”我便进去向中山先生报告。中山先生说:“好,你请他进来,我很愿意接见他。”我当即把这位萧老扶将进来,领他到了中山先生面前,对他说:“这就是大总统。”中山先生含笑起立,正准备和他握手,他已放下手杖,跪下去对着大总统恭恭敬敬地行起从前见专制君主的三跪九叩首的旧礼节来。中山先生连忙拉他起来,请他坐下,亲切地和他谈话,最后告诉他:“总统在职一天,就是国民的公仆,是为全国人民服务的。”萧老问道:“总统若是离职后呢?”中山先生说:“总统离职以后,又回到人民的队伍里去,和老百姓一样。”萧老告辞,中山先生送到办公室门口,吩咐我派人叫部车子拉进总统府来送他回到旅馆里去。这时,这位萧老高兴极了,笑着说:“今天我总算见到民主了。”
三、总统府庶务科长应夔丞被撤职的经过
临时大总统府庶务科长一职,原由任筹备工作的缪思敬(浙江人,留德陆军毕业,前督练公所兵备处提调)继续担任的。应夔丞想谋他这一席,恰巧他平素性情暴躁,在筹备总统府期间曾偶因细故封掉了大行官中英药房,而中英药房又正是谋南京光复的地下工作机构。在中山先生到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时,有人向中山先生反映这件事。应夔丞得到这个机会,就竭力对他进攻。缪在前清督练公所兵备处当提调时留了几枝枪在家里。应卫向总统控告他私藏枪支,不怀好意。此案批交代理江苏都督庄蕴宽查办,将缪枪决。应就如愿以偿继任临时大总统庶务科长这一职。他从此大权独揽.为所欲为地乱搞一气。应本来是上海一个中等流氓,碰到上海光复机会联络上了陈其美,在沪军都督府当上谍报科长,便自以为了不起。他随中山先生到南京来千方百计地把总统府庶务科长搞到手以后,更是惟我独尊,目中无人。遇有中山先生革命老友,从国外回来的华侨,叫他招待.他竞对来的华侨说:“临时大总统府倒像你们的两广会馆,只要来了,有得住、有得吃,什么都不愁。”来访问总统的华侨们便向总统反映说:“此人万不可用,不但撤职,还要查办。”中山先生为了团结陈其美的关系,仅仅把他撤职,让他回上海去。应居然要挟总统说:侍从队40名卫士,是他从上海带来的,应当仍由他带回上海去。总统说:“可以根据各人自愿,愿留的可以留在这里,不愿留的可以让他回上海。”应当时把我喊去-要我下令把全队40人带回上海,并对我说.“山东目前还没有打下来,李燮和有20营在上海.徐宝山有40营在扬州,我们有60营的兵力,还有几十万现款。临时大总统什么人都能干,你们最好跟我一同回上海去。”我当时没有开口,内心里实在是不愿意离开中山先生,更不愿意和应混在一起。我立即跑到参军处找黄参军,问他为什么要调我们侍从队全体回上海。他去见了总统,才知道是应夔丞搞的鬼。总统即时传我去.对我说:“你们既不愿意回上海,可以仍留在总统府。”其时应已买好当天下午6点钟到上海的火车票,听说我不愿意跟他回上悔,大发脾气说:“郭汉章居然倒起我的戈来了,好,叫他看看我的手段吧。”应竟然拿了4枝左轮手枪交给4个亲信卫士,叫他们找机会把我打死,替他出这一口气。由于我平日对这些卫士推心置腹,情同骨肉,他们就向我报告这一阴谋。我马上到近卫军总司令部去找总司令洪承点(司令部设在大仓园合肥蒯宅)。洪听到报告,大为震怒,说:“总统府里一个被撤职的科长居然私发手枪打人,这成什么话说!”一面打电话给陈参军要他报告大总统。大总统接到报告后,立时就指派胡汉民秘书长处理这事。胡找我问明详细经过情形,我并列举人证物证,胡当下令把4枝左轮手枪没收并传应去大加训斥一番,教他好好改过自新。谁知一年后,他竟卖身投靠了卖国贼袁世凯,干下了刺杀宋教仁的罪恶勾当。
四、朱卓文所谈中山先生在国外的一些情况
朱卓文是广东人.中山先生的表弟,并同中山先生从国外一路同行归来的。他在应夔丞被撤职后,即继任总统府的庶务科长。我到总统府任职后,知有前清两江总督衙门的戈什哈汪世昌、汪锡麟2人在清军撤退时,始终没有离开总督衙门,所有衙署内的家具财物得到他们保护,没有受到损失。我把这些情况介绍给朱卓文,朱说像江、汪二人这样爱护公共财物的精神是值得钦佩的,就把他俩安插在府内工作。
有一天晚上我找朱卓文闲谈。我说:“总统生活俭朴,实在令人敬佩。”朱说:“总统一向为革命奔走,从来都是如此,经常身边不名一文,旅费都是同志们资助的。家中生活,也是南洋梹城华侨十几个人凑集的,每月仅有1∞元,每人凑三五元,多的也不过七八元,合起来,才有此数。总统的哥哥在澳门有一所房子,因为资助革命事业,借给总统押掉了,到现在还没有赎回来还他。”
我们又谈到总统这次由美绕道欧洲回国的事。朱说:“武昌起义后,总统接到各方面的电报,请他早日回国,主持大计,当时如果由美直接回国只需20多天,因为外交问题必须亲自赴欧一行,所以由美国典华城到纽约去乘船赴英国,路过芝加哥时约我同行。当时外国报纸都一致公认新中国的大总统非孙逸仙博士莫属。因此,总统一路格外谨慎,避免同报馆的访员见面,因为总统一直是厌恶虚名,注重实际的。”
我问朱:为了外交问题,为什么一定要跑到荚国去呢?朱说:据总统分析当时国际形势,与中国最有关系的列强是英、美、法、德、俄、日6国,从国体上来看,美法两国是应当同情革命的,德俄两国是一定反对中国革命的,日本这个国家呢,人民是同情中国革命的,而政府是反对中国革命的,并且又是惟英国马首是瞻的。英国也是人民同情中国革命而政府则举棋不定。所以总统认为可以左右中国革命成败的只有英国,因此为了外交关系,非先到英国去跑一趟不行。
朱接着又说:“总统和英国政府要商谈的事,着重在3个问题上。第一是要英国政府停止对清廷的一切借款,同时还要为使英国对新中国政府借款打开一个门径。第二是制止日本政府援助清廷和阻碍中国革命。第三是取消英属政府对他的放逐令,以便总统可以自由取道回国。总统到了英国,是委托英国维加炮厂总理代表他和英国外交大臣进行磋商的,结果英国政府对总统提出来的3个要求完全接受了。关于新中国借款问题,并派了两位银行团代表随同总统来华,准备中国新政府成立后,立时就近磋商一切。总统英国之行目的可谓完全达到。”
五、总统府参军孔韦虎和黄大伟的矛盾
中山先生每天在宾客散完的时候,夜晚无事,经常在办公室外庭院踱来踱去,有时住足仰视天空,像很有心思的样子。我有时听到秘书长胡汉民对陆军总长黄兴说:“先生这几天最关心的是党的内部团结问题。”我从上海光复以后,就有这种感觉:兴中会、洪门会、光复会等革命团体合组为同盟会后,表面上是统一了,其实,除了对于推翻清朝政府是一致的而外,内部仍然各立门户,派别重重。清帝退位后,为了权利地位更是彼此明争暗斗。中山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后,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如何搞好内部团结的司题。
最有趣的一件事,是总统府只有秘书长而无参军长,仅设4位参军,当时称为四大参军。以革命历史和学历资历来说,孔韦虎和黄大伟两人具有参军长的条件。两人都是最早在欧洲参加革命组织的第一批成员,都是清廷第一批考送到比利时学军事的留学生,并且在比利时学习军事的只有他们两人,而又同住一间宿舍,朝夕与共达8年之久,可是他两人竟如水火之不能相容,甚至连话都不讲。当时如果派孔任参军长,黄必反对,派黄则孔亦必反对,其他两位参军又资望不够,所以只有不设参军长,两人同为中将参军,其他两人则皆为少将阶级。中山先生有一天和胡汉民谈到他们两人的问题。胡问中山先生:“那么他们两人在欧洲参加革命时期开会和联络怎么办呢?”中山先生笑着说:“那也是用条子写通知。”中山先生又说:“他们两人在留学时期成了生冤家死对头。经过我多次劝解,都毫无效果。所幸两人对于革命事业还不闹意见,都很忠诚可靠。”
在总统府成立不久,孔韦虎就被派到成都蜀军总司令熊克武那里去当参谋长。临行时来晋见中山先生请示。中山先生指不他到川后应如何帮助熊建军和迅速建立军校培养我军干部,随后反过来问他:“韦虎,你还有什么事向我建议?”孔说:“别的事没有,只有一件事先生要注意:黄大伟不可重用,他是三国志上的魏延,脑后有反骨。”中山先生笑着说:“我也不知和你谈过多少次,同志之间要建立革命友谊,搞好内部团结,你为什么总是忘不掉黄大伟呢?”接着又说:“你和他同在比国留学,同住一问宿舍,相处8年之久,如果都不能精诚合作,那别人还能团结在一起吗?”孔说:“正因为我和他同学同住相处了8年之久,我才深切知道他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今天告辞,不得不再向先生着重地再提一下。”当时在座的还有胡汉民。孔走后,中山先生摇摇头,叹口气,对胡汉民说:“展堂,你看他们2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宿恨,为什么如此互相水火?”胡笑着说:“两人不但是同学,同住8年之久,并且面貌也长得像亲兄弟一样,面型相同,高矮相同,两人又都留着同样的威廉式胡子,居然彼此连话都不讲一句,真是令人莫明其妙。”后来黄在广东当军长,果不出孔韦虎所料,竟然背叛了中山先;到了敌伪时期,又投靠汪精卫当了汉奸。孔韦虎这个人后来听说在黄埔军校任校长办公厅主任,I927年蒋介石背叛革命时,他因“左倾”被通缉,后即归隐未出,1950年病故。
六、中山先生解职以后
2月12日清帝退位,2月24日中山先生率领各部总次长向参议院辞职,并决定以新总统视事为旧总统解职之期。次日下午2时,参议院召开会议,选举袁世凯为继任临时大总统。袁于3月10日在北京宣誓就职。中山先生于3月31日解除临时大总统职务,当天下令任命黄兴为南京留守,责令黄兴坐镇南京,办理善后,并撤销卫戍总督,关于地方治安统交由黄留守负责。
4月1日大早,中山先生就叫我去,对我说:“从今天起我是自由的人民了,快去备几匹马来,我们到明孝陵打猎去。”同去的有胡汉民等。出了朝阳门(今中山门),先到明孝陵,又跑到半山寺(即现在的中山陵)。一只喜鹊从天空飞过,中山先生举枪射击,惊起一只野鸡。这只野鸡被打中了,我们赶着马去找野鸡,跑到半山寺土地庙旁,被我们找着了。中山先生说:“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休息吧。”卫士们把马牵过去溜,我和胡汉民跟着中山先生步行上山。走到现在中山先生墓穴的地方,中山先生四面一看,指着对面遥远的方山和环绕着前面的秦淮河对我们说:“你们看这里的地势比明孝陵还要好,有山有水,气象雄伟,我真不懂当初明太祖为什么不葬在这里?”胡汉民说“这里真比明孝陵好,拿风水来说,前有照,后有靠,左右有沙环抱,前面又秦淮河环绕着,真是一方大好的墓地。”我虽然不懂地理,听到中山先生和胡汉民谈得头头是道,我也觉得这个地方真是一座好墓地。中山先生接着带笑说:“我将来死后葬在这里,那就好极了。”胡汉民笑着说:“先生怎么想到这个上面来?”我也觉到心里很难过。
4月3日晚上,同盟会留在南京的全体会员在复成桥商园(即光复前老商会所在地)召开饯别会欢送中山先生,先生即席对众演说,题目是“民生主义与社会革命”,每讲到精彩的地方,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中山先生离宁,把我当面介绍给黄兴,黄派我在留守府里任中校副官。我向中山先生表示愿意始终追随,中山先生说:“我从4月1日起又是老百姓了,还要什么侍从队长呢?你是国家军官,应该服从政府调配,跟克强先生工作,还不是一样为国家服务吗?”我送中山先生离宁后,第二天就到了留守府服务。
(作者当时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府侍从队长,摘自《读点民国史》,郭汉章,南京临时大总统府三月见闻录,红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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