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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衡:最值得读的书籍——经典
2017年04月06日 14:06
梁衡 著名学者、人民日报原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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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经典?简单地讲,常念为经,常说为典。经典标准有三条:一是达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度,比如唐诗宋词,在它之前没有产生,之后也再不会产生;二是上升到了理性的程度,有长远的指导意义,比如一部经典小说,一幅经典名画,它已不是故事或者图画本身,而是创作规律、创新高度;三是经得起实践检验,可重复引用,能不断释放能量,如一些成语、名言,一两千年了,我们现在还在引用。虽然写不出这个水平来,但你可以背读,你可以在里面挖掘美感。
所以,经典是人类文化的结晶,是长期筛选的文化的精华,是保证文化传承的火种。每一个领域都有它自己的经典。
经典是种子,是一个阶梯,是一个里程碑。高尔基说:“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俄国思想家赫尔岑说,书籍是行将就木的老人给前来接班的年轻人的嘱托。牛顿说:“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经典是前人的文化达到了的最高阶段,是巨人的肩膀。
这是《发现——数理化通俗演义》的插图。一个一个科学家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哥白尼最大的贡献是把宗教关于天体的理论给倒过来了,过去认为地球是中心,哥白尼提出“日心说”。恩格斯说,有了哥白尼以后,才把宗教的神话给破灭了,宇宙观倒过来了。布鲁诺为了捍卫哥白尼被烧死。开普勒把哥白尼的天体体系给完善了,哥白尼认为是圆周运行,开普勒三大定律发现是椭圆的。伽利略发现了自由落体,特别是他发明了望远镜,直接看到了月球。最后,牛顿把物理世界的规律,用公式表现出来了。当然,再往后,我们还有很多巨人,比如爱因斯坦,都是踩着巨人的肩膀上来的。
2012年《影响中国历史的十篇政治美文》出版,文章的选择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它提出了一种思想,而且这种思想到现在我们还承认它;第二个条件,它的语言已经转入到了我们的汉语词典或者成语词典里面去,就是它在语言长河里被我们所承认,而且还在使用。思想和语言都要达到这个高度。
贾谊的《过秦论》,讲一个政权为什么灭亡;司马迁的《报任安书》,讲人生命的价值;诸葛亮的《出师表》,讲鞠躬尽瘁的工作态度;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讲一个理想的社会,一个农民的空想“社会主义”;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是讲一个政权怎么巩固;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讲先忧后乐的思想;文天祥的《正气歌并序》,讲人要有正气;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讲一个国家、民族的崛起;林觉民的《与妻书》,讲爱的奉献;毛泽东的《为人民服务》,共产党能有今天,就是这篇文章,我们塑造了共产党自己的模式。现在所有的贪污犯,实际上就是违背了这个东西。
文字上,比如这些成语:揭竿而起;救死扶伤;一家之言;拾遗补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知有汉,无论晋魏;居安思危;先忧后乐;天地正气;少年中国;充吾爱心,助人所爱;为人民服务。
经典是可以继承的,它是一个高度,一个里程碑,像科学、社会学、文学,要读就读这些东西,那么,你绝对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马、恩的书现在已经被我们社会普通认为是一种“禁区”,觉得太难懂了,太没必要了,或者觉得已经太古老陈旧了,其实不然。比如关于生态,恩格斯在一百多年前就发出警告:“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要对我们进行报复。每一次胜利,在第一步都确实取得了我们预期的结果,但是在第二步和第三步却有了完全不同的、出乎预料的影响,常常把第一个结果又抵消了。”(《自然辩证法》)这说得非常质朴,雾霾、桑拿天,这不就是自然界在报复吗?拼命地搞城市化,拼命地发展汽车,拼命地增加人口,变成这个样子了。如果我们再稍微开放一点,有西方一百多年的经验教训,也不至于这样。
关于社会,晚年有记者采访恩格斯,问他理想的社会是什么。他说:“我们的目的是要建立社会主义制度,这种制度将给所有的人提供健康而有益的工作,给所有的人提供充裕的物质生活和闲暇时间,给所有的人提供真正的充分的自由。”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的政治经济学,其实他讲得很通俗,就是三个“所有的人”,能够得到工作,享受到物质生活,然后思想的自由。这就是一个将来理想的社会。
《共产党宣言》里面讲,说将来的社会是什么社会?“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将来那个社会,就是大家都很自由地联合,当然前提是物质极大丰富。
所以,有些经典的原理,你理解一下,其实很通俗、很简单。当然,有一大部分责任是我们搞宣传的、搞出版的工作没做好,没有把它很好地翻译过来。
怎么运用经典?读了那么多东西,你怎么使用它呢?根据我自己的体会,大概有五个方面的运用:一是用其理(思想);二是用其句(原话);三是用其形(句式);四是用其意(意境);五是用其趣(比兴)。
用其理(思想)
人们通常认为,散文和政治应该很难融合在一起,而我写的大部分是政治散文,怎么融在一起的?就是把经典的东西通俗化,要用文学翻译政治。比如刚才我讲了,恩格斯讲什么是好的社会呢?就是三个方面,所有的人都能享受到物质、精神、健康。还有《共产党宣言》里讲的,好的社会就是一个自由人联合体。南方沙家浜那个地方有个村,叫蒋巷村,现在搞得非常富。全村55岁以上老人200人,按说各家都有别墅小楼,住房宽裕,三世同堂,足可养老。但村里又另盖200套老人公寓。平房庭院式,花木葱茏,阳光明媚。分单身居和夫妻居两种,面积不同。室内厨、卫、寝、厅,一应俱全。老人如愿与子女合住,则住;不愿即可搬来公寓自住。免去了许多因“代沟”所引起的习惯不合与情感磨擦。分而不裂,和而不同,亲情不减。“每个人的自由都是对方自由的条件”,这是中国农民几千年来的理想追求。在蒋巷村的墙上贴着辛弃疾的词:“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这是一种什么生活?这种生活,辛弃疾是用一首词表达的,陶渊明是用一篇散文表达的,恩格斯是用“三个所有”表达的,《共产党宣言》里是用自由人联合体表达的。经典的思想,用文学的语言把它写出来,这就很好看,这就是把经典活用。
用其形(句式)
我们读了很多书,怎么活学活用它?宋朝词人蒋捷从北方流浪到南方,看到南方的风光很好,就很想家,于是写了一首词: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风又飘飘,雨又萧萧”,这时候人最容易产生乡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银字笙调,心字香烧”,古人弹琴的时候,琴上刻的银色的字。读书的时候要摆一个炉香,他摆成一个心状形的,叫“心字香烧”。最妙的是这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他把时间的流逝,用樱桃和芭蕉的交替来描写出来。这就是钱学森讲的五种思维里的形象思维。他不直接用逻辑思维来推,不是说“我出来一年了,我想家”,而是用形象来表达。
抗战时期国统区物价暴涨,《新民晚报》当时有一个标题叫《物价容易把人抛,薄了烧饼,瘦了油条》,这就是经典的活用,把形式借了过来。
《论语》里面有一句话:“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他说治国呀,不患寡而患不均。东西少不怕,只要平均一点,贫富差别不要太大,这样国家就能治理好。2015年11份,我在《人民日报》发了一篇文章,就用的标题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用其形并意(句式兼意境)
还有的把形和义结合起来,产生形式和意境都美的效果。毛泽东在1964年的时候曾经有个念头,他要骑着马从黄河口,翻过巴颜喀喇山,然后顺着长江走下来,走到上海,走一趟大约要四年的时间。当时中央已经同意这个方案,并组建了一个警卫排,给他找了一批马,在北戴河开始训练了。但是1965年,美国开始和越南打仗,毛泽东说不行了,去不了了。这件事情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年,后来写成一篇文章——《假如毛泽东去骑马》。假如毛泽东去骑马,中国是什么样子?因为如果1964年开始去骑马的话,至少要走四年,就不会爆发文化大革命。另外,他深入基层的话,会看到很多基层的事实,他的想法可能也不会那么天真了。
文章里,我假设毛泽东骑马走到黄河,又到了陕北了,会是什么样子?这时候陕北还很穷,毛泽东坐在这个山上,会有什么想法?《假如毛泽东去骑马》写道:“现在定都北京已十多年了,手握政权,却还不能一扫穷和困,给民饱与暖。可怜二十年前边区月,仍照今时放羊人。”以前陕北就是这样,很穷,陕北变富是最近这几年退耕还林以后的事。“可怜二十年前边区月,仍照今时放羊人”就是借了唐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形和意。古战场上那白骨,家里人还在想念他,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既借用了这种句式,同时借用了它伤感的意境。
用其意(意境)
《晋祠》:“这里的水,多、清、静、柔。在园内信步,那里一泓深潭,这里一条小渠。桥下有河,亭中有井,路边有溪,石间有细流脉脉,如线如缕;林中有碧波闪闪,如锦如缎。这么多的水,又不知是从哪里冒出的,叮叮咚咚,只闻佩环齐鸣,却找不到一处泉眼,原来不是藏在殿下,就是隐于亭后。更可爱的是水清得让人叫绝。无论多深的渠、潭、井,只要光线好,游鱼、碎石,丝纹可见。而水势又不大,清清的波,将长长的草蔓拉成一缕缕的丝,铺在河底,挂在岸边,合着那些金鱼、青苔、玉栏倒影,织成了一条条的大飘带,穿亭绕榭,冉冉不绝。”《晋祠》大家都很熟悉了,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学过的,和《小石潭记》在意境上是不是互通?
用其趣(比、兴)
用比、兴的形式,不是把原句拿来,而是借它的趣味。
前年出了一件怪事,山西某地区人大常委会一人大主任连续两年采用“五言诗”形式来作报告,汇报工作。六百多句,一用到底,居然有人叫好。这是一种笑话,一种讽刺,说明我们的政治不成熟,也说明我们的干部爱卖弄,搞虚荣。我当时就看了以后觉得又气愤又好笑,在人民日报写了一篇文章——《为什么不能用诗作报告》。诗歌是形式美,报告是内容。如果道理说得再远一点的话,就是修辞学上讲的积极修辞和消极修辞,陈望道先生的《修辞学发凡》是一个大经典,用这个经典来解剖这个问题:报告属于消极修辞,以把事情说清楚为原则,诗歌属于积极修辞,以产生美感为原则,这两个不能混。比如部队下命令,你不可能用一首诗下命令;商人不可能用诗签合同。但是奇怪,政界就有人敢用诗作报告,这说明我们政治的不成熟。我在《为什么不能用诗作报告》里写道:“现在以诗来写工作报告,这确如马克思所说,是‘惊险的一跳’,如果跳跃不成功,那摔坏的一定不是形式,而是形式的拥有者。”就是马克思讲商品,摔坏不是商品,而是商品的主人。
责任编辑:叶其英
文章来源:http://www.71.cn/2017/0406/942316.shtml